沈柚一宿没睡好。
梦里全是谢长厌那张脸——有时候是少年跪在血泊里的样子,眼底淬着冰;有时候是三年后他踏碎林府大门的样子,剑尖指着自己,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林公子,当年你赏我的,今日如数奉还。”
沈柚一个激灵醒过来,窗外天色刚蒙蒙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碎石。
是昨天谢长厌攥过的那块。
石头很普通,青灰色,棱角粗粝,沾的那点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沈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它回来——可能是当时那个少年攥得太用力了,用力得让他心里堵得慌。
“沈柚啊沈柚,”他对着石头自言自语,“你上辈子是社畜,这辈子想当死畜吗?”
石头不说话。
沈柚叹了口气,把它塞回枕头底下,翻身下床。
今天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找到那个拿了玉佩的丫鬟。
第二,去看看谢长厌死了没有——不对,是去看看谢长厌伤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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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饭,沈柚把府里的管事叫来。
管事姓周,四十来岁,生着一张圆脸,看着和气,实际上精得很。原著里这人是林舟舟的心腹,帮着干了不少缺德事,后来谢长厌屠林府的时候,第一个砍的就是他。
当然,这事儿沈柚不能提。
“周叔,”他端起茶盏,学着原主的语气,“我问你件事。”
周管事立刻躬身:“公子请说。”
“前些日子,底下人是不是从外面弄回来一块玉佩?”
周管事一愣,眼神闪了闪:“公子说的是……”
沈柚心里咯噔一下——看这反应,玉佩的事儿八成是真的,而且周管事知道内情。
他放下茶盏,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就是那个小杂种的东西,谢长厌。我记得当时有人拿来孝敬我,我随手赏给哪个丫鬟了?”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开口:“公子,那块玉佩……您没赏人。”
“没赏人?”沈柚皱眉,“那我放哪儿了?”
周管事抬起头,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公子,您当时嫌那玉佩晦气,让奴才拿去扔了。”
沈柚:???
“扔了?!”
“是。”周管事低声道,“您说,那小杂种的东西,留在府里脏了您的眼。”
沈柚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原著里明明写的是“随手赏了丫鬟”,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拿去扔了”?
这剧本不对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扔哪儿了?”
“这……”周管事面露难色,“公子,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奴才当时随手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这会儿……”
沈柚腾地站起来:“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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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枯井在林府最偏僻的角落,井口用一块大青石盖着,旁边长满了杂草。
沈柚站在井边,看着那块青石,忽然有点明白什么叫“欲哭无泪”。
三个月了。
枯井少说也有七八米深,底下积了半年的雨水淤泥,一块小玉佩扔进去——
他转头看向周管事:“你确定扔这儿了?”
周管事点头:“奴才亲眼看着扔的。”
沈柚沉默片刻,卷起袖子:“来人,把这石头搬开,拿绳子来,我下去。”
“公子!”周管事大惊失色,“使不得!这井底污秽,万一有什么闪失——”
“能有什么闪失?”沈柚已经开始往腰上系绳子,“不就是脏了点吗,我上辈子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
周管事愣住了。
他伺候这位公子十几年,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不端着架子,不颐指气使,反倒像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为了什么事儿愿意豁出去。
“公子,”他忍不住问,“那块玉佩,很重要吗?”
沈柚系绳子的手顿了顿。
很重要吗?
他想说当然重要,那可是他活命的护身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谢长厌要那块玉佩,不是为了什么机缘,不是为了什么气运。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沈柚想起昨天那个少年跪在地上的样子——浑身是伤,眼底有恨,可提起“玉佩”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忽然就不想只把它当成“活命的护身符”了。
“嗯,”他点点头,低头继续系绳子,“挺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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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比沈柚想象的还黑。
绳子放到底,他双脚踩进淤泥里,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他忍着恶心,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光四下打量。
井底不大,直径也就两米多,淤泥积了半尺厚,上面浮着些烂树叶枯树枝,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
沈柚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开始摸。
他从左边摸到右边,从前面摸到后面,手指在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探,摸出来的全是垃圾——破布、烂木头、生锈的铁片。
火折子熄了一根,他又点一根。
淤泥没过他的手腕,冰凉的、滑腻的触感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咬着牙继续摸,心里把这破剧本骂了一万遍。
什么玩意儿!
原著里明明写的是“赏给丫鬟”,到他这儿就变成“扔井里”!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在大粪一样的淤泥里摸一块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玉佩——
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沈柚一愣,屏住呼吸,把那东西从淤泥里捞出来。
是一块玉佩。
青白玉质,巴掌大小,上面沾满了黑泥,看不清纹路。但沈柚拿到手里的一瞬间,就知道是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
可能是因为它在那堆垃圾里,偏偏让他摸到了。
可能是它被他握在手里的时候,忽然有一点温热的触感。
也可能只是他太想找到了,想得出现了幻觉。
沈柚把玉佩在衣服上蹭了蹭,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了一眼。
玉佩上刻着一枝梅花,花瓣素净,枝干遒劲。背面有两行小字,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朝井口喊了一声:“拉我上去!”
绳子缓缓收紧,他被拽着离开井底。
升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谢长厌的娘是病死的。临死前,她把这块玉佩塞进他手里,说:“阿厌,娘这辈子没能给你什么,就这块玉佩陪了娘二十年。你带着它,就当娘还在。”
谢长厌那年六岁。
他攥着那块玉佩,看着他娘闭上眼睛。
后来他在世道上摸爬滚打,被欺辱、被打骂、被扔进妖兽窟,什么都没丢,就这块玉佩一直带着。
直到林府的人抢走它。
沈柚低头看了看怀里鼓起的那一块。
忽然觉得,刚才那半个时辰的恶心,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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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沈柚活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周管事和几个小厮围上来,看见他满身污泥的样子,一个个张大了嘴。
“公子,您这是——”
“没事。”沈柚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另外——”
他看向周管事:“谢长厌住哪儿?”
周管事一愣:“那个小杂……那位公子?他昨夜被公子安置在后院的柴房里。”
沈柚皱眉:“柴房?”
“是公子您吩咐的,说……”周管事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说让他住柴房,饿两顿才知道好歹。”
沈柚:……
行吧,原主造的孽,他来还。
“换个地方。”他说,“收拾一间干净的客房出来,被褥要新的,再让人送些热水和吃食过去。”
周管事的嘴张得更大了:“公子?”
沈柚拍拍他的肩,满脸真诚:“周叔,我以前年轻不懂事,做了不少混账事。从今天起,我决定改过自新,与人为善,积德行善,普度众生——”
周管事:???
沈柚:笑容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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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厌靠在柴房的墙上,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