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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垣寒绪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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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禁垣覆雪凝寒,朔风卷着碎琼似乱玉掠过飞檐,却被年节的温煦浸得柔缓。穿堂风过回廊,卷着一道跳脱熟稔的声线,撞碎殿宇间的清寂,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轻落:“阿珩,快猜猜是谁来看你啦!”

能直呼当今太子名讳的,除了他苏慕景,还能有谁?只见来人袭一身朱红锦袍,衬得是面如琢玉、朗目星眉,腰间系着枚温润的白玉牌,玉牌旁坠着个绣工精巧的瑞兽衔福纹朱红荷包,荷包绳上三颗鎏金珠随步履轻晃,叮当作响的脆声,混着靴底碾过碎雪的“咯吱”轻响,在静谧宫道里格外明晰。

他怀中紧抱着一个描金漆盒,内里盛着西街老字号枣泥酥、桂花糖糕,还有新出的蜜煎海棠——皆是他天未破晓便亲赴市集采买的时新小食,还特意用棉垫裹着,护着几分温热。盒底更藏着一份他精心准备的惊喜。

一入寝殿,他便将漆盒往案几上一搁,熟稔地凑到端木珩榻前,顺手拂去披风上沾的雪粒,指尖带着室外的清寒,周身却溢着滚烫的热忱,似能焐热周遭的寒。

端木珩斜倚软榻上,月白绫袍外覆着件暗纹锦缎披衫,面色因数日的精心调理,愈见温润,不复往日病容,手握一卷未看完的古籍。见他这般模样,眼底漾开浅笑,缓缓合上书卷置于榻侧,微抬下颌,示意他在榻边矮凳落座。

苏慕景岂会拘礼,刚坐下便扒着榻沿,眉飞色舞地细数起宫外盛景:“阿珩,你可知宫外各坊的千福宴都备得差不多了。城东富户请了升平班,除夕夜搭台演百戏,杂耍、皮影、傀儡一应俱全;城西几家商户更备了数车烟花爆竹,拟于子夜燃放,借烟火气驱邪迎福。”

他指尖轻点榻沿,眸中映着想象的万家灯火,语气里的兴奋难以自抑,“我已与既白他们几个约好,除夕夜同游街市,此番热闹,定是往年所不及,真真是‘千门万户曈曈日’的盛景。”

端木珩静静聆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薄毯暗纹,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向往,似要穿透殿墙,望向外间的喧嚣。幼年那场意外后,父皇便下了禁令,未得圣允不得出宫,如今伤势初愈,更不忍开口请旨,徒增父皇忧烦,只得将这份念想深埋心底,化作无声的怅然。

苏慕景最是察言观色,瞧出他沉默后的失意,语气倏然放软,拍着胸脯掷地有声:“你且放心,我定将街上的盛况一一绘入画本,一如往日出游那般,便是街角卖糖人的小摊,也绘得分毫毕现,保准你如临其境。对了,上次给你带的北疆画本,你可曾看完?那草原牧歌、骏马奔腾之景,你瞧着可还欢喜?”

此时,江逸尘刚踏出药庐,药香还萦绕衣襟,便听见宫人低声议论苏公子入宫的消息,迈向宁和殿的脚步骤然顿住。眉峰微蹙,心底莫名翻涌着烦躁——是药庐的清冷与殿内暖意格格不入,还是别的什么缘由,他自己也说不清,近日来,他频频觉得心烦意乱,仿佛自己与自己过不去,未见端木珩时,似有惦念,可真见了,心里又莫名慌乱,搅得他几近茶饭不思。他沉默片刻,终究转身折回药庐,新拟配的宁神凝露还差几味配伍未定,索性将那股莫名的烦躁,强压进药香里。

“说得入神,倒忘了时辰,我已是饥肠辘辘,咱们早些用膳如何?”苏慕景揉了揉肚子,眼尾忽然发亮,“今日天朗雪霁,心情亦佳,不如小酌几杯助兴?我知晓,你这里素来是不缺好酒的。”

端木珩无奈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给身旁福康递了个眼色。福康心领神会,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一壶琥珀色葡萄酒,乃是月陀国进贡的佳酿,盏中酒香甘醇,入口柔润绵长,全无寻常酒水的凛冽。

苏慕景本就不胜酒力,偏贪这甜润口感,几杯下肚便眼神飘忽,脸颊泛起红晕,话也愈发絮絮叨叨。他伏在案上,追忆着幼时琐事,字句含混如囫囵,说着说着,猛地抬眼望向端木珩,醉意朦胧的眼眸里满是茫然:“阿珩,你说……当初你为何偏偏选我做伴读?我家世虽不差,却比你小两岁,彼时还大字不识一个,那日原是跟着二哥进宫玩耍的……”

端木珩看着他醉态可掬的模样,无奈摇头轻叹。这个问题,苏慕景醒时问过,醉时亦问过,偏每次醉后便忘,下次醉了,仍要再问一遍,执拗又有趣。

他未应声,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思绪顺着酒香飘远,溯回熙景八年的二月,那是他们友情伊始的时节。

彼时,春寒未褪,崇文殿前的海棠树刚冒新芽,嫩枝缀着残雪,清寒中藏着几分生机。端木晟遴选一众宗亲重臣子嗣,令刚满六岁的他挑选伴读,以解深宫孤寂,亦佐学业精进。

那些少年皆着规整襕衫,挺胸垂首、敛息静立,品行才学皆经精挑细选,端的是世家子弟的矜贵端庄,唯有一个矮小胖墩,穿插其间,格外显眼,打破了这份规整。

那便是年仅四岁的苏慕景,松垮的鹅黄绫袄裹着圆滚滚的身子,小肚子微微凸起,不知何时,竟偷偷挤到二哥苏慕言身侧,学着旁人模样站定,却无半分规矩——仰着小脑袋东张西望,黑葡萄似的眼眸咕噜噜转动,脸颊因笑意鼓着,缀着两个浅浅梨涡,萌态毕露,惹人生喜。

端木珩正逐一打量众人,目光恰好与他相撞,这小胖墩竟无半分怯意,直勾勾地回望着他,忽然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竟吹出个硕大的鼻涕泡,颤了两颤,才轻轻破去,模样滑稽至极。

端木珩忍俊不禁,低笑出声,周遭少年们亦憋得肩头轻颤,却碍于礼制,不敢有半分声响。小胖墩几分窘迫,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拽了拽苏慕言的衣袖,眼底略带几分委屈。苏慕言忙俯身掏出锦帕,细细给他擦拭干净,又低声耳语了几句,似在安抚。

端木珩迈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孩童的清润,满脸欣喜的问道:“你是哪家子弟?名讳为何?今年几岁了?可愿做我的伴读?”

旁侧少年们皆暗自诧异,暗自思忖二皇子定是逗弄孩童——伴读向来遴选年长些、能分忧佐学之人,这小胖墩年齿尚幼,怕是连字句都认不全,如何能胜任伴读之职?

苏慕景歪着圆圆脑袋,皱着小眉头想了片刻,脆生生应道:“你须得一个一个问,景儿记不住这许多。”说罢,举起胖乎乎的小手,比出四个短粗的手指,一脸认真:“娘亲说,景儿四岁了。”端木珩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圆滚滚的小人儿,只觉有趣得紧,心底生出几分欢喜,又问:“你父亲是谁?”

“景儿的爹爹是苏……苏大人。”小胖墩挺小肚子,胸有成竹,府中众人皆是这么称呼,定然错不了。他又拽了拽苏慕言的袖子,脆生道:“这是景儿的二哥,阿言。”彼时九岁的苏慕言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回二皇子,家父苏明哲,舍弟尚幼,言语无知,行事无状,还请二皇子海涵,莫要见怪。”

端木珩全然不在意这些,只盯着小胖墩的圆脸,耐心问道:“阿景可愿做我的伴读?”

“伴读是什么?好玩吗?”苏慕景眨了懵懂的眼眸,眼底满是好奇,似对这陌生的称谓,充满了探究。

端木珩故意逗他:“好不好玩,我说了不算,只是母妃说,伴读要读书练字,许是有些辛苦。”

这一长串,苏慕景又听得云里雾里,何为“辛苦”,亦全然不懂,却知晓汤药是苦的,难以下咽,当即连连摇头,两只胖乎小手一起使劲摆动:“不要苦的!景儿爱吃甜的,苦的不要!”

这话一出,众人再也憋不住,纷纷低头掩笑,连苏慕言也忍俊不禁,唯有小胖墩,还一脸茫然地望着二哥,不知他们为何发笑。

端木珩亦被他这般憨态逗乐,心底竟生出几分对阿言的羡慕,能有这样一个鲜萌灵动的弟弟——深宫之中,虽有锦衣玉食、父皇母妃的宠爱,却始终缺一个能这般毫无芥蒂的嬉闹玩伴。他软声哄着:“不苦的,你随我去瑶华宫,母妃那里有桂花糖糕、芝麻饴,还有各色蜜饯果子,半点不苦。”

苏慕景的眼眸瞬间亮了,重重点了点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任由端木珩牵着,脚步踉跄地跟着往瑶华宫走去,小脸上满是欢喜,全然不知伴读之责的繁重。身后一众少年面面相觑,连苏慕言也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端木晟听闻此事,虽有诧异,却也心疼爱子深宫孤寂,索性下旨,令苏慕言与苏慕景一同做了他的伴读。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于四岁的苏慕景而言,却成了一场不小的“煎熬”。

往后数日,天尚未破晓,乳母便要将他从温暖的被窝中抱出。苏慕景身着贴身花肚兜,被室外的清寒一激,当即大哭不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声清亮,震得人耳膜发颤,似要将未足的困意,尽数宣泄出来。乳母捧着温热的牛乳,温言安抚:“景儿乖,喝了牛乳,到马车上还能接着睡。”

苏慕景哪里肯依,挥舞着藕节似的手臂奋力抗拒,哭声愈发响亮,饱含委屈,催人泪下。苏母站在一旁,看着幼子哭红的眼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拉着苏明哲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怨怼与心疼:“景儿才四岁,大字不识一个,如何能胜任伴读之职?你就不能去求圣上收回成命吗?这不是让他白白遭罪吗!”

苏明哲叹气摇头,面露难色:“圣上圣明,岂会不知景儿尚未识字?圣旨已下,岂容朝令夕改的?唯有嘱咐言儿,在宫中好生看护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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