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无奈,只得抱着哭唧唧的苏慕景上了马车,小心翼翼地将他护在怀中,马车一路颠簸着,竟也让哭闹疲惫的他,睡了大半路程,小眉头却依旧微蹙,似在梦中,也还记着这份委屈。
马车停在崇文殿前,下车的动静将苏慕景吵醒。他揉着惺忪睡眼,望着周遭陌生的殿宇陈设,乳母亦不见踪影,当即小嘴一瘪,哭声复起,口中一遍遍唤着乳母、娘亲,眼神里满是惶恐与无助,似一只迷途的幼兽。
苏慕言忙从食盒中取出牛乳,一勺一勺细细喂他,轻声哄劝:“景儿乖,莫要哭了,有二哥在呢,喝完牛乳,二哥抱着你睡,和乳母抱着一样舒服,等散学了,二哥便带你回家见娘亲。”
苏慕景大哭了两场,早已饥肠辘辘,抽抽搭搭地喝完牛乳,含糊不清地问:“二哥,这里没有软榻,咱们睡哪里呀?”
苏慕言虽也年幼,却谨记兄长之责,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脸,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小手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哼唱着,乳母哄睡时常唱的摇篮曲,不多时便将他哄得沉沉睡去。
端木珩走进崇文殿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苏慕言垂着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的小人儿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娇嫩的蚕宝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听见脚步声,苏慕言抬头,欲起身见礼,又怕惊扰了怀中的弟弟,动作一顿,面露踌躇。
端木珩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礼,放轻脚步趋上前,望着苏慕景软萌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软乎乎的触感,似新蒸的米糕,松松软软带着暖意,指尖一按便陷出个浅窝。让他心头一暖,正想再戳一下,太傅顾彦修正拿着书卷,缓步走了进来,神色端庄,自带几分威严。
顾彦修一眼便瞧见殿中情景,眉头微蹙,心底早已将“成何体统”四个字念了无数遍,却碍于二皇子的身份,不便直言斥责,只得强压下心底的无奈,深吸一口气,翻开书卷,尽量维持着语气的平和,缓缓讲学,字句铿锵,皆是圣贤之道。
可这份安静并未持续许久,苏慕景因靠得不适,又被晦涩难懂的讲学声惊扰,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一睁眼,再次小嘴一咧,口中依旧唤着乳母、娘亲,委屈得眼泪大颗大颗夺眶而出,砸在苏慕言的衣袖上,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苏慕言顿时手足无措,与端木珩面面相觑,二人不约而同,齐齐求助地望向顾彦修。顾彦修无奈放下书卷,俯身抱起这个沉甸甸的小肉球,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堂堂三榜魁首,朝堂之上能舌战群儒,却在一个四岁孩童面前,束手无策。苏慕言恍然灵光乍现,轻声道:“太傅,景儿许是饿了,早上只喝了两盅牛乳。”
顾彦修忙对殿外宫人吩咐:“速速寻些软糯的点心来,越快越好。”又垂首温声哄着怀里的小肉球,“阿景乖,不哭不哭,马上就有点心吃了。”
孩童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闻有点心,苏慕景渐渐止了哭声,眨着湿漉漉的眼眸,眼巴巴地望着殿外,小脸写满期待。端木珩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有了主意,往后每日,便缠着母妃,令小厨房备上各色甜食——桂花糖糕、芝麻饴、什锦果脯,美味的点心甜羹,日日不重样,皆一一落入苏慕景腹中,也渐渐抚平了他心底的委屈与不安。
“景儿,今日的枣泥酥甘醇软糯,可合心意?明日母妃那里,还有新做的蜜蒸荔肉,清甜爽口,定是你爱吃的。”端木珩总爱这样逗他。苏慕景被这些甜食牢牢拿捏,哭闹的次数日渐减少,到后来,竟不用乳母催促,天不亮便自己醒了,揉着惺忪睡眼,念叨着梦里的美味点心,乖乖跟着苏慕言入宫,再也不见往日的抗拒。
“阿珩?你怎的不说话?”醉意朦胧的声音,将端木珩的思绪从记忆深处拉回。苏慕景伏在案上,脑袋一点一点,似要坠入梦乡,眼神迷离地望着他,脸颊绯红如抹了胭脂,语气里带着几分软糯的嗔怪。
端木珩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柔似软语呢喃:“没什么,只是忆起你幼时糗事,一时出了神。”
苏慕景闻言,含糊地嘟囔了两句,似是反驳,又似是追问,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强撑着醉意,晃悠悠地坐直身子,指尖在案上胡乱摸索,半晌才想起,那份惊喜还落在进门时的案几上。
他踉跄着起身,脚步虚浮,身形晃了晃,险些撞翻凳子,端木珩忙伸手扶了他一把。“生辰礼……你的生辰礼,还没给你呢。”他尽力维持着清醒,话已说不全乎,却执拗地嘟囔完“原想……我便提早带来了,可方才……险些忘了……”
他拽着端木珩的衣袖,慢慢挪至案前,抱起那只描金漆盒,小心翼翼从里面掏出一方锦盒,似献宝一般,递到端木珩面前。
端木珩伸手接过,触到盒身还带着淡淡温热,打开一看,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镂空玉佩——奔跃的骏马纹样,线条流畅,栩栩如生,恰合来年午马之年,马眼处嵌着细碎青晶石,微光流转,愈显灵动。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暖,肌理细腻,显然是经良匠多日打磨,每一寸纹路,都藏着极致的用心。
“我寻京里……玉匠所做,……近半月,才成……,你瞧,……模样,是不是……?”苏慕景体力不支,已再度滑至案边伏下,眼神黏着玉佩,语气满是得意,根本不知自己的话被吃去一半。
端木珩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细腻的纹路,他抬眸望向苏慕景,即便醉得神志昏沉,这人也没忘了给自己生辰礼。见他眨着迷离眼眸,张了张嘴,似要再问些什么,眼皮却愈发沉重,终究抵不住醉意,脑袋一歪,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福康适时入殿,正巧瞧见苏慕景醉得不省人事,忙趋步上前,极有眼色地唤来两名手脚轻便的内侍,三人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案前搀起,稳步挪到侧首闲置的软榻上平躺,又取来薄毯轻轻覆在他肩头,细致掖好边角,才敛声退到殿门,唤人麻利收拾食案。
端木珩坐在案侧,指尖仍残留着玉佩的温润触感,目光漫过殿内,顿觉少了些什么。往日此时,寝殿之中,总飘着淡淡的药香,与松烟墨气相融,是刻进日常的安稳,是朝夕相伴的妥帖。今日,药香淡得几乎无迹,唯有酒香与甜香萦绕,心底竟莫名泛起一阵空落。他抬手轻揉眉心,沉声吩咐:“传江院判。”
药庐之内,江逸尘正对着药材图谱出神,指尖捏着墨笔,悬于素笺上方,墨点迟迟未落,方才强压下的烦躁,仍在心底肆意翻涌,如潮水般,难以平息。听闻殿下传召,他肩头微顿,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此刻,殿内该是苏公子与殿下叙旧的热闹光景,怎会突然传他?转瞬便敛去所有神色,将墨笔轻搁笔架,抬手理了理衣袍褶皱,神色端方,步履沉稳地跟着内侍往寝殿走去,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慌乱。
一入寝殿,浓郁的酒香便裹着暖意向他袭来,江逸尘脚步一顿,目光下意识搜寻端木珩的身影,见殿下端坐案侧,面色温润清和,眉眼间无半分酒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仍不放心,趋步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殿下。”
“免礼。”端木珩面色未显,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究。话音刚落,江逸尘便身形微倾,指尖熟稔地搭上端木珩腕间,指腹沉稳按压,神色专注。端木珩虽觉突兀,却并未阻拦。
片刻后,江逸尘缓缓收回手,眉头舒展,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并无饮酒扰动伤势的迹象。恍然意识到方才的急切太过突兀,旋即垂眸躬身,强压心绪,语气如常:“殿下伤势初愈,脾胃与气血仍需静养,酒品最是耗损气血,于恢复无益,殿下万不可轻忽,臣职责所在,不得不慎。”
端木珩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略过一丝浅笑,心下了然,却似要追根究底般:“你是担心孤贪杯,误了伤势?”
江逸尘未听出其间暗藏的一丝了然,微微颔首,正欲再叮嘱两句,端木珩却话锋一转,不依不饶:“往日此时,你早已来诊脉,从未间断,今日……?”故意将话说一半,留一半。
江逸尘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了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似被戳中了心事,眼尾余光飞快扫过殿侧,状似不经意,实则在快速搜寻,最终,目光落在侧首软榻上那具覆着薄毯的身影上——苏慕景睡得正沉,眉眼安稳。
他心底被强压的烦躁,再度莫名涌上心头,更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声音落下时,清冷尽显:“臣听闻苏公子入宫,伴殿下叙旧闲谈,知晓二位情谊深厚,恐贸然闯入,扰了殿下雅兴,便在药庐整理药方,思忖待殿下得空,再来诊脉。”这话字字合乎分寸,句句透着恭敬,可隐含其间的克制与疏离,却让殿内的空气,悄然添了一丝微妙的紧绷。
端木珩眸色微沉,目光落在他垂落的发顶,敏锐地捕捉到,他周身蓄着不同于往日的情绪,却不知该如何化解,沉吟片刻,薄唇轻启:“诊脉是你的职责,亦是孤的日常,何来打扰之说,往后不必如此。”
被搅乱心绪的江逸尘分辨不出其间喜怒,只恭谨应声:“臣遵旨!”依旧维持着躬身姿态,只将头垂得更低,眼底情绪藏得更深。殿内的甘润酒香,此刻仿若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在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