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珩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轻拂过窗花边缘,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蝉翼,指尖传来纸张的柔软与单薄,心底冰封多年的清冷,如冬雪遇暖阳,在悄然消融,漾起融不掉的暖意,语气绵软,连尾音都染了几分轻缓:“倒是灵巧。福康,贴去西窗,那边日光足。”
言罢,目光胶着在江逸尘脸上,眸光微澜轻漾,似在述说心中的震动——实未料到,他带来的,竟是超脱于烟火气外的纯粹。方才竟将他混同于昔日那些只知以奇珍为贽的朝臣,此刻思及,不禁汗颜:这般不染纤尘的心意,岂是那班汲汲于功利之辈所能比拟?
心底的好奇如藤蔓般疯长,引得目光再度落回食盒上,他蓦地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恍惚间似已窥见其中究竟。不懂这期许从何而来,紧接着又漫上一丝无措的慌乱:一边渴盼印证那预感,一边又惧着打开后的落空。这般矛盾的拉扯,竟搅得他的心跳,乱了几分节律。
江逸尘未能窥探他心中的百转千回,见他收下窗花,虽略有异样,却并无不悦,方俯身轻轻揭开食盒另一层,砂质瓦罐的盖子刚启开一角,醇厚鲜香便争先恐后地漫溢开来,裹着江南新笋的清冽与陈年火腿的温润,还有蹄髈的软糯鲜香,将殿内残留的药苦与冬寒,一并涤荡殆尽,满室馨香四溢。
“臣前几日与苏公子闲谈,提及这道江南的腌笃鲜时,见殿下似有一丝兴趣,便请家母陪嫁的江南厨娘,起大早慢煨而成。”他取出瓷碗,舀出一碗乳白浓汤,汤面浮着嫩白笋尖与薄切火腿,还有几小块软糯蹄髈,香气愈发浓郁,“殿下刚服过药,口中恐留苦意,这汤鲜醇不腻,恰好能解苦味,亦能补益气力。”
端木珩鼻端方触鲜香,指节已猝然攥紧。心湖如遭惊雷——他强烈的预感,竟然应验了!那日他不过听阿景声情并茂地描述这道腌笃鲜的美味,略受感染,生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好奇心思罢了。未曾言语,更未曾放在心上,未料竟被江逸尘察觉,且默默记在心上,他的妥帖细致,似无处不在,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已涌入心间,漫得他心尖如漂浮于湖面,微微荡漾。
端木珩望着碗中暖光流转的浓汤,鲜香缠上鼻尖,悄悄松开紧握的手指,抬手接过瓷碗,碗壁的温热,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穿过血脉,直抵心口,暖得漂浮的心尖“砰砰”乱跳,似比往日心悸之症发作时,还要剧烈几分,却未觉半分不适。
一勺暖汤入口,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火腿的鲜香浸润着笋尖的脆嫩,蹄髈的软糯吸饱浓汁,熨帖地滑过喉间,将齿颊残留的药苦,涤荡得无影无踪。他缓缓咀嚼笋尖,心潮的起伏渐渐平缓,唯余暖浸的安稳。
一碗汤下肚,周身被暖意包裹,连气息,都愈发畅顺,周身的隐痛,不复残存。
江逸尘立在旁侧,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舒展的眉眼,心头悄然一松,如释重负。往日见殿下,周身似始终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这般卸下所有防备、流露本心的柔和模样,实属少见,却也格外动人。
他适时收回目光,垂手侍立,语气平和:“殿下若觉合口,往后臣再回府,便让厨娘再做,送来宫中。”言辞间似是臣子的本分,却暗藏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明了的私心。
端木珩递回空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一丝微温相触,如火烧般,瞬间窜过两人心头,两人皆身形微顿,又飞快收回手,似是都想掩饰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眼底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绯色。
端木珩轻咳一声,掩去那点慌乱,声音却柔透骨缝:“不必麻烦,难为你这般有心。”
寥寥“有心”二字,却让江逸尘生出几分被抓包的赧然,耳尖瞬间被浅绯包裹,连脖颈都染了几分嫣红,他垂眸颔首,掩去几分心虚,刻意振振有词,欲盖弥彰:“照料殿下是臣的本分,殿下身子渐愈,平安康健,便是臣的幸事。”
言罢,敛息宁神,躬身告退,脚步略显仓促,似是想尽快逃离这让他心慌意乱之地。江逸尘以为自己不漏痕迹,可微促的脚步、立于案几之上未收的食盒与瓷碗,还有耳尖脖颈掩不住的绯色,皆默默印证了他的慌乱。
此时,福康已将窗花贴好,日光落在窗棂,透过茜纱窗,将剪纸小兔的影子,投在案上,绒绒的轮廓,添了几分软意。殿内静了片刻,唯有地龙燃烧的细微声响,暖光漫过梁柱,裹着淡淡的汤香与安神香的气韵。
端木珩抬眸紧锁西窗,望着那喜庆的小兔子,眼底映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淡笑意——那是被春雨细润,悄然融化的痕迹。他抬手覆在心间,心底的暖浸安稳依旧未散,不禁轻抿双唇,似仍在回味那浓白暖汤的滋味,那股鲜香,竟比任何钟鼎玉食更让他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