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轩也随后赶来,从小厮手中接过一碗糨糊,加入其中:“左边再贴高些,对称了才好看。”雪儿踮着脚尖,执意要将小福字贴在廊柱上,可年纪尚小,力气不足,福字贴得歪歪扭扭,垂在柱上格外滑稽。江逸尘俯身将她抱起,一手托着她的小身子,一手扶着她的小手,教她亲手抚平福字,雪儿的小手小心地轻轻按着红纸,眼神认真,小眉头微微蹙起,像个小大人般,惹得廊下众人纷纷发笑。
王氏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着孩子们齐聚一堂,眼底满是慈爱,笑着嗔怪:“你们两个小调皮,别总缠着二哥,且让他歇口气。”江父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眼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一派岁月静好,阖家团圆的安稳。
后厨方向隐隐传来阵阵热闹声响,似有砧板笃笃的切菜声、油锅滋滋的翻炒声、蒸笼升腾水汽的呼呼声,交织成一曲鲜活的年俗乐章;各色佳肴鲜香,顺着穿堂风漫遍整个府邸,勾得几个跑腿的小厮频频回头,脚步都慢了几分,鼻尖不住翕动,满脸馋意。
廊下铜鹤香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与饭菜香、糖香、庭院中腊梅的暗香交融,酿成满府醇厚的年味儿,漫进每个人的心底,沁入肺腑。
贴好福字,一行人步入暖阁,浓浓暖意扑面而来。暖阁的墙角摆着两盆丰硕的金桔,枝繁叶茂间缀满橙黄果实,圆润饱满如凝脂金球,果皮泛着莹润光泽,果香清甜漫溢;迎面的屏风是江南织锦所制,上面绣着“福禄寿喜”的纹样,色彩鲜亮,尽显匠心。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年节点心,还有一壶温热的碧螺春,茶香清冽,混着点心的甜香,暖香惬意。
一进暖阁,江逸轩便上前一步,伸手搭上江逸尘的肩头,语气里尽是关切:“二弟,近日很是辛苦吧,瞧着你都清减了许多。快坐,娘特意让厨房给你煨了热乎的鸽子汤,先暖暖肚子。”暖阁门口立着两个机灵的小丫鬟,身上穿着红夹袄,见主子们进来,立刻上前伺候,接过脱下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锦凳上。嘴甜的墨画边双手奉上热汤,边笑着说道:“二公子辛苦了,夫人早吩咐厨房用文火煨着,专等您回来呢。”
江逸初拉着妹妹凑到桌边,盯着桌上的点心咽了咽口水,小手攥着衣角,却不敢擅自伸手,只偷偷用眼神瞄着江承业,小脸上满是期待,似只馋嘴的小奶猫,分外惹人生怜。
“你们两个也坐,想吃便自己拿。”江父笑着抬手。初儿眼睛一亮,立刻拉着妹妹坐在小凳子上,先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雪儿,自己再拿起一块芝麻酥,小口咬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二哥哥,前几日娘让嬷嬷从江南捎了麦芽糖,说是祭灶用的,我偷偷尝了一块,甜丝丝的,可好吃了!”
雪儿小口嚼着桂花糕,脸颊一鼓一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闻言轻轻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声音窃窃:“娘说不能偷吃供品,会惹灶王爷生气的,到时候就不给我们送福气了。”话音刚落,已逗得众人捧腹,暖阁内的笑声漫溢开来,热闹非凡。
江逸轩笑着,顺道说起府中年礼预备一事:“往来行家、族中各房长辈与外祖家的年礼都已备妥,一一清点,不曾遗漏。外祖家的,除了北地的紫貂皮毛、百年老山参,还备了上好的碧螺春茶饼,给表兄表妹们的云锦,也都是织局新出的式样,成色绝佳,送礼的队伍出发已有几日,除夕前定能稳妥送达。”
江母闻言,满意的轻轻颔首,微勾的唇角未曾放下过。
不多时,墨画领着几个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帮忙传菜,脸上堆着笑意,声音清脆:“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上菜咯!”
热气氤氲而上,如轻纱般缭绕,模糊了众人的眉眼,却更添了几分烟火气与温情,让人心头安稳。
菜品多半是江南风味,兼顾南北口味,每一道都精致可口,寓意吉祥——色泽红亮的松鼠鳜鱼,造型精巧,鱼眼圆睁,寓意“年年有余”,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勾人味蕾;皮脆肉嫩的盐水鸭,乃姑苏名菜,皮白如凝脂,肉嫩而不柴,肥而无腴,咬开便满是醇厚鲜香,回味悠长;裹着荠菜的春卷,金黄酥脆,咬开时热气裹挟着鲜香四溢,荠菜的清爽中和了油脂的醇厚,口感绝佳;汤色奶白的腌笃鲜,春笋鲜嫩脆爽,火腿醇香入味,蹄髈软糯挂汁,一口便尝得出江南的温润;还有江母最爱的桂花糖年糕,白白胖胖的年糕淋着金黄的桂花蜜,撒着红丝绿丝,甜香浓郁,寓意“年年高”,甜糯可口。此外,酱色油亮的红烧肘子、卧着雪白鹌鹑蛋的鸡汤,老少皆宜,周全妥帖。
江母夹了一块桂花糖年糕放进江逸尘碗中,语气温软得能化开冰雪,如江南春雨,浸润心间:“这是娘的陪嫁厨娘,按姑苏法子做的,加了陈年桂花蜜,你小时候在外祖家,最爱吃这个,快尝尝,还是从前的味道。”又给龙凤胎各夹了一小块,眉眼温柔,“你们也吃,吃了年糕,来年长得更高更结实。”
雪儿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点桂花蜜,像沾了糖的小团子;初儿则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的,嘴角糊满了蜜也没察觉,只顾着品尝美味。王氏笑着取出锦帕,轻轻为他擦干净,眼底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随后,锦书端上一方描金漆匣,将太子赏赐的透花糍精心摆盘,置于圆桌正中。那透花糍果然莹润剔透如水晶,表层撒着细碎金桂,在暖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甜香隐溢,清润动人。
江逸尘抬手示意,语气带着几分感念:“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的岁贡透花糍,乃岭南道进献,殿下特意嘱咐,阖府共享,还说初儿雪儿,定然喜欢。”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感念太子体恤,虽未亲见,却也真切感受到了储君的仁厚。初儿更是拉着江逸尘的袖子撒娇,声音软糯如甜糕:“二哥哥,快给我夹一块,看着就好吃!”江逸尘笑着为弟妹各夹一块,众人品尝后,纷纷赞不绝口,润而不腻的润糯口感混着桂香在舌尖化开,清甜适口、余味悠长,不愧是贡品。雪儿更是开心地一连吃了两块,小脸尽显满足,眉眼弯成了月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江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拿起醒酒汤抿了一口,神色郑重,却难掩眼底的喜悦,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今日小年夜,阖家团圆,灯火可亲,正好有桩大喜事要告诉大家,为这年节,再添上几分喜气。”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杯盏碰撞声停歇,众人目光齐聚在他身上,江逸轩的眉眼间笑意更甚,悄悄挺直了脊背,耳尖泛起微热,似有几分难得的羞涩,却又充满期待。
“轩儿的亲事,已定下了,总算了却了我与你们母亲一桩心事。”江父话音刚落,暖阁内便响起轻浅的欢呼声,王氏满心喜悦藏不住,连连颔首。初儿虽不懂何为亲事,却听出是喜事一桩,拍着小手喊“好耶”,被王氏佯嗔的眼神示意,才乖乖坐好,却依旧难掩兴奋。
江父笑意未减,眉目扫过在座众人,缓缓续道:“是你们外祖家的表小姐,姑苏水乡的掌上明珠,性子温婉,知书达理,娴于琴棋,精于书绘,与你们大哥性情相合,乃是天作之合。”轻吸一口气,感慨道:“岳丈家乃是江南望族,家风醇厚,这般亲上加亲,一来知根知底,二来不涉朝堂纷扰,最是安稳妥帖。”说罢,他端起酒杯,眼底盛满欣慰,“今日喜上加喜,咱们共饮此杯,祝轩儿良缘天成,佳偶永伴!”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杯盏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回荡在暖阁中,盛载了满室的虔诚祝福。王氏语气里的骄傲发自肺腑:“我这外甥女,自小在水乡长大,眉眼间尽是水韵灵气,性子温良恭顺,模样也周正,手巧心细,是个极妥帖的好孩子,与轩儿再相配不过。”
她转头看向江逸轩,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郑重:“聘礼咱们按江南最高礼数加倍备置,龙凤呈祥苏绣百宝锦盒、头等云锦杭缎各八箱,还有东珠两挂、鸽血红与冰种翡翠饰物各两套。另外,三艘大船满载北地奇珍,还有江南三处商铺的地契,一并作为聘礼,过了年便让你四叔与文管事带着船队,插着江府旗号,浩浩荡荡送回姑苏,定要让兰儿风风光光进门,也让你外祖知晓,咱们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江逸轩脸上泛起淡红,难掩眼底的喜悦,躬身向双亲敬酒:“全凭父亲母亲做主,能让外祖父外祖母及三舅三舅母安心便好。能娶表妹为妻,是儿子的福气,辛苦父亲母亲费心操劳。”
“恭喜大哥!”江逸尘随即跟上,起身敬酒,眼底溢满祝福,“祝大哥与表妹,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执手相伴,岁岁安暖!”江逸轩笑着饮尽杯中酒,拍了拍他的肩:“多谢二弟,往后家里有我,你只管安心当值,爹娘与弟妹我都会照拂好,定不让你分心。”
初儿在他们的道贺声中,渐渐听懂了关键,早已按捺不住兴奋,放下手里的筷子,站在凳子上拍手起哄:“我要有大嫂啦!大嫂是江南人,会不会教我做桂花糕,还要教我剪江南的窗花!”雪儿也小声附和,小手紧握银筷,眼神期待:“我要学绣乌篷船和小兔子,还要让大嫂教我叠纸船,让纸船顺着河水,漂到外祖家去。”
王氏笑着起身,轻揉他们的发顶:“好,好!等挑好吉日,迎了兰儿进门,就让你们大嫂多教你们些江南的手艺。”
丫鬟们上前添酒,嘴里说着“恭喜大公子”、“贺喜老爷夫人”的吉祥话,暖阁内的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杯盏碰撞声、谈笑声、孩子们的欢闹声交织在一起,将这份喜庆漫溢至江府的各个角落,感染着每一个人。
窗外雪粒依旧细密,落在庭院的梅枝上,积起薄薄一层,与檐下的红灯笼相映成趣,暖光与雪色交融,柔和了这个寒夜,也沁暖了府中每一个人的心。
江逸尘周身被热闹喜庆层层包裹,心头满是安妥温馥,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暖意从舌尖漫至心底。他看着弟妹嬉笑打闹的模样,望着父母满脸的笑意与欣慰,望着兄长眼底的喜悦与沉稳,好似懂了陛下设千福宴的深意——无非是愿这大沧天下,家家户户都能如此刻这般:在岁末寒冬里,骨肉相依,守着满室灯火,拥着团圆暖意,岁岁长安宁,年年皆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