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腊月二十三,祭灶启岁,小年夜的清欢裹着琼屑般的小雪,若广寒捣霜,悄无声息漫过京城九门。
细碎雪沫似天宫揉碎的玉尘,日光凝作青绫薄纱,被寒云滤尽暖意,轻覆东宫宁和殿的茜纱窗棂,晕开一片朦胧雪影,清雅如古卷浅描,自具风骨。
殿内地龙炽燃,暖意流淌过廊柱,却掩不住药石的清苦与安神香的幽淡,两种气息缠络如丝,成了端木珩近日来最熟稔的滋味,浸着他伤后初愈的清寂。
他斜倚在临窗的铺绒软榻上,肩头覆着一袭玄狐裘,毛锋莹润如墨玉含光,一双眼眸澄若寒溪凝月,漫不经心地翻着福康呈来的民间祈福名册。指尖偶尔在烫金名录上轻顿,似在玩味那些朴素的祈愿,眸底却掠过一丝难辨的怅然——深宫之中,这般烟火暖趣,于他而言,素来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尘缘妄念。
“殿下”,江逸尘捧着药油匣子跨入殿门,声音清和如浸了温水的玉,将匣子轻置于旁侧案几,“到时辰为您药油推拿,活络经脉。”他轻启药匣,一盏青瓷药瓶卧于锦垫之上,琥珀色药油泛着柔润的光泽,似揉进了窗外细碎斜阳。
端木珩抬眸,目光落在他冻得微红的指节上,那点嫣红在素白指尖格外显眼,眸底掠过一缕似有若无的暖意,如寒霜融于春风,转瞬便藏回惯常的沉静,唇角微勾:“江院判连日操劳,孤的身子已然大好,今日便免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柔,“今儿个小年夜,孤允你回府,与家人团聚尽欢。”
江逸尘取药油的动作骤然顿住,瓷瓶在掌心轻转半圈,凉意透过瓷壁浸入手心。他素来恪守“医者当以病者为先”的本分,闻言当即躬身行礼:“照料殿下乃臣之本分,除夕值守亦无不可,何况小年夜。且前几日,蒙殿下体恤,臣已归府小聚,如今殿下贵体未复,臣岂能擅离职守。”眉峰微蹙间,透着几分医者独有的执拗。
端木珩似早有预料,微微摇头,抬了抬下颌,示意福康上前。
福康捧着一方描金漆匣躬身而至,语气恭敬:“江院判,这匣透花糍乃岭南道进献的岁贡,以冰糖和糯米蒸制,通透如凝脂水晶,表层撒着新晒的金桂,甜而不腻。殿下特意吩咐,让您带回府中,与家人共享,想来府中二位小公子小姐,定然喜欢。”
江逸尘心中一暖,如春日融雪漫过四肢百骸——他仅在殿内与福康闲谈时,偶然提及家中有年幼弟妹,未料殿下竟默默记在心上,这般周全体恤,胜却千言万语,让他再难推却。
他深深躬身谢恩:“臣谢殿下赏赐。殿下好生休养,臣明日破晓,便回宫复命。”话音刚落,方惊觉口误——东宫非己居所,这一声“回”,竟掺了几分下意识的亲近,他微怔片刻,耳尖不禁泛起浅淡绯色,如染了朝露的桃花,半点藏不住那份赧然。
端木珩何等敏觉,一字一句皆听在耳中,眉眼微挑,眸底晕开一丝笑意,缓缓颔首,薄唇未动,仅从喉间轻挤出一声:“嗯。”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嗯”字,却恍若落于泰山之巅,承载了千钧重量,撞在江逸尘心头。
江逸尘敛神定气,收好药匣与食匣,再度行礼方退出寝殿。门外风雪仍在低吟,刮过檐角,却再难驱散他心头的暖意,连凛冽寒风,都似被这份暖意浸润,添了几分柔婉清和。
江府位于京城最繁华的锦章街东段,不似王公贵族府邸那般巍峨张扬,却凭着百年世家的积淀,透着雅致厚重的气韵。朱漆大门油润光亮,被岁月磨出温润质感,两侧青石狮昂首踞立,爪下踩着鎏金绣球,神态威严却不凌厉,透着几分世家的内敛谦和。檐下悬挂着鎏金纱灯,灯面贴着剪得规整的大红福字,灯火穿透薄雪洒下,将门前青石板路映得暖浸心扉,雪粒落在灯影里,转瞬便被暖意消融,化作滴滴水珠,悄无声息浸入石板纹路。
马车刚停稳,江逸尘便见母亲王氏携一双弟妹,立在门口翘首以盼,身影被暖光与雪色包裹,格外温情缱绻。王氏身着一袭烟青色绣折枝兰纹软缎袄,领口滚着一圈米白狐绒,衬得肌肤愈发莹润,江南女子的温婉灵秀,在她眉眼间流转,鬓边斜插一支碧玉嵌珍珠簪,缀着的细小珍珠随动作轻晃,一颦一笑间,自带世家主母的端庄气度。
他一下马车,两道小小的身影便迫不及待扑了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力道虽轻,却满是依赖与欢喜。“二哥哥!你可算回来了!”初儿穿着大红织金小袄,脚下虎头靴踩得轻快,鼻尖沾着雪沫,脸颊还沾着未擦净的糖霜,甜香隐隐;雪儿梳着双丫髻,发间缀着赤金小铃铛,鹅黄绫袄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白玉兔,小手紧紧攥着半块桂花糖,糖汁沾在指尖,甜腻融融。
江逸尘俯身,一手揽住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指尖轻轻拭去初儿脸上的糖霜,指腹微凉,语气温柔得能化出水来:“是二哥回来晚了,让娘亲与你们久等,是二哥的不是。”他转而向王氏躬身行礼:“娘亲,天寒地冻,风雪袭人,往后莫要这般在门口等候,孩儿心里实在难安。”
王氏眉眼弯弯,笑意漫过眼角细纹,伸手抚了抚他的肩头,指尖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绵,言词掺着几分心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不冷。倒是你,在宫中当差,日夜操劳,定是受了不少苦。”
“二哥哥,你说过要陪我们贴福字的!”雪儿仰着小脸,杏眼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委屈,发间铃铛轻轻晃动,清脆细响如冰珠落盘。
“好,二哥等下就陪你们,决不食言。”江逸尘笑着应允,牵着弟妹温软的小手。锦书适时上前躬身行礼,小心地从车夫手中接过食匣,不动声色间,将夫人提前交代,给车夫的赏银置于其手心,便转身跟在王氏身侧。
一行人说说笑笑跨入府门,穿过雕饰精巧的抄手游廊,廊下挂着串起的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光影斑驳落在青砖地上,如跳动的星火。
远远便见父亲与长兄,立于正厅廊下,正厅内灯火通明,银丝炭燃烧的暖光,从雕花窗棂中漫出,映得两人的身影愈发清晰。
江父面色温润,见他进来,微微颔首,语气柔和:“回来了便好。”
江府长子江逸轩身形颀长,比江逸尘还高出半头,身着一袭宝蓝色交领锦袍,袍身织着流云暗纹,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腰间系着深棕色玉带,带扣是雕工精巧的白玉麒麟,贵气中透着几分商海历练出的干练。
他俊朗清隽的眉眼温和舒展,唯有眼底藏着常年周旋商场、应对八方宾客沉淀的锐利,多日未见,上前亲昵地拍了拍江逸尘的肩:“宫里诸事可还顺遂?太子殿下伤势可有起色?”
“劳父亲与大哥挂心,太子殿下脉象渐稳,已无大碍。”江逸尘躬身回话。王氏早已招手让他上前,递过一杯温热的桂圆茶,茶盏入手暖烫,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气:“快喝口暖茶,瞧你手都冻凉了。娘让厨房炖了鸽子参汤,加了陈年枸杞与长白山人参,一会儿多喝两碗,补补身子,瞧你这脸色,实在太苍白了。”眉眼间的心疼,毫不掩饰。
正厅内暖馥萦怀,紫檀木圆桌之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果碟点心——雪儿最爱的桂花糖糕,层层酥软,裹着清甜桂香,入口即化;初儿偏爱的芝麻酥,外皮酥脆,咬开便满是芝麻的醇厚香气,不呛不腻;还有江南运来的松子糖与枣泥酥,甜而不腻,各有风味。丫鬟们捧着糨糊与大小不一的福字穿梭其间,脚步轻快有序,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轻浅声响,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欢腾。
江逸尘告罪一声,转身回自己的小院更衣,途经内院廊下时,见婆子正指挥丫鬟们摆放祭灶供品。江母王氏是江南姑苏人,对祭灶习俗格外讲究,恪守“祭灶备甜食,贿灶神上天言好事”的旧俗,供桌铺着大红绒布,除了灶糖、料豆等常规供品,还摆着江南特产的麦芽糖、撒着金箔的米糕,另有一小碟刚炒好的香米,清甜香气漫溢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摆得周正些,灶王爷是家里的守护神,今日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可得恭敬着,半分马虎不得。”婆子压低声音叮嘱丫鬟,指尖轻轻扶了扶供品,“再燃两炷檀香,求灶王爷保佑咱们府来年阖家安□□意顺遂,公子小姐们平安长大。”见江逸尘走来,众人齐齐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二公子好。”
江逸尘微微颔首示意,脚步未停,回院换了一身淡青色织金便袍,袍身绣着折枝玉兰花纹样,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气质温雅似芝兰玉树,少了几分宫中当差时的沉静清冷,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雅致。
刚出院门,初儿已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雀跃,手里举着一盏刚糊好的小红灯笼,灯面剪着蝙蝠纹样,边角缀着浅红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动。他一把拉住江逸尘的袖口,绕着他转了半圈,将灯笼举到他眼前,声音清脆如铃:“二哥哥你看!这是我和妹妹一起剪的,娘说挂在暖阁里最是喜庆,还能招来福气呢!”“二哥哥,我们快去贴福字呀!”雪儿也乐颠颠的跑来,小手紧紧攥住他的另一只手,语气急切,发间铃铛似一串蹦跳的金豆子,随着脚步叮当作响。
江逸尘眼底满是宠溺,一手牵一个,领着弟妹来到庭院中。小厮们早已搭好了木梯,捧着叠得整齐的福字等候,福字红纸鲜亮,墨迹浓黑,笔力遒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