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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寸心千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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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岁晚,朔风卷地,暖阳便成了尘世间最矜贵的馈赠。

那柔光穿透东宫寝殿的雕花棂格,如碎金筛落,斜铺在莹润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将殿内逼人的寒凉,悄悄揉散了几分。殿中炭炉煨着银丝炭,星火若萤,偶有轻跳,清冽淡雅的安神香融着温润的炭火气,丝丝缕缕漫溢开来,缠裹着整座宫殿,愈显其静谧肃穆,恍若隔绝了外头所有的风雪喧嚣。

江逸尘净手拭干。掌心搓热手中药油,清苦的药香混着掌心的暖意袅袅散开。他躬身垂首,正欲为榻上端坐的太子端木珩推拿疏导,殿外便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似林间雀跃,伴着苏慕景爽朗又亲昵的呼喊,穿透殿门的阻隔:“阿珩~~我来啦!”

这一声呼喊,恰似投石入静湖,碎了东宫常年萦绕的清寂肃穆,漾开圈圈暖意涟漪。端木珩原本微蹙的眉峰骤然舒展,如云开见日,眼底积淀的寒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温润如玉的柔光,漫过眼底沟壑。他抬眸望向殿门,长睫轻颤,语气里藏着几分不轻易示人的柔和:“进来吧。”

话音未落,满室跳动的烛火仿佛被骤然注入一捧春阳,暖意陡增,亮得愈发柔润。苏慕景逆光立在殿门口,身姿挺拔,浅绯色织金锦缎长袍曳地,袍角随步履漾开流云般的暗纹,领口袖口的貂毛滚边,在烛光下泛着暖茸茸的金边,竟将殿内清冽的安神香都染上了几分鲜活灵动之气。

唯显突兀的,是他肩头斜挎着个青底缠枝莲纹织锦袋,袋口用布带松松系着,与身上精致华贵的锦袍格格不入,却偏透着一股不受礼教拘束的张狂随性。锦袍袖口绣着几枝疏影横斜的竹纹,腰间仅系着枚素面羊脂玉牌。他步履轻快,袍角在门槛处带起一阵风,惊得案上烛火晃了晃。半点无宫廷礼仪的拘谨,眉眼弯弯,笑容灿若朝阳,将殿内所有的清冷都一并驱散。一双桃花眼亮得似盛满了星河碎光,笑时嘴角浮起两个浅浅梨涡,梨涡里盛着暖意,刚跨进门便扬着嗓子追问,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期盼:“阿珩!你可大好了?”

江逸尘立在一旁,指尖微敛,只觉东宫惯有的沉闷肃穆,被苏慕景身上这股子鲜活热闹劲儿瞬间冲散,如风吹云散。眼前之人,眉眼明媚,神采飞扬,全然没有那日火急火燎闯进来时的焦灼慌乱,那般失魂落魄之态,仿佛与眼前之人只是外貌相仿,内里截然不同。江逸尘暗自思忖,这大抵才是他的本来面目——东宫上下无人不待见的“开心果”,如春风拂面,自带暖意,只要有他在,端木珩紧绷的眉眼总会舒展几分,连往常大气不敢出、垂首敛目的宫人,都能悄悄松一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自在。

“阿珩,你果然大好了!”苏慕景一眼便瞧出端木珩神色舒展,不复往日的病弱倦怠,竟自问自答起来,语气里满是欢喜。他几步跃到榻前,毫不客气地将肩头织锦大袋往旁侧矮几上一搁,“咚”的一声轻响,袋内物件碰撞,发出细碎琳琅的声响,似玉珠相击,清脆悦耳。

他全然不拘泥宫廷礼仪,径直在端木珩对面的绣墩落座,自来熟地端起案上茶盏,一饮而尽,喉间暖意四散,便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语气里裹着满溢的委屈诉道:“这几日在府里可把我憋坏了!爹娘见我冻了一身伤,便死活不许我出门,还轮番请太医来瞧,明明我都带着江院判配的药膏,偏说我寒气入体,需得内外调理,折腾得我日夜不得安生,半点自在都无。”

话音稍顿,他眼底的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急切,指尖轻轻叩了叩矮几上的织锦袋,语速也快了几分:“今早太医总算松口,说我已然大好,无半分隐患。我当即就收拾好给你带的物件,趁我爹午膳后出门理事、无暇顾及的空档,立马就偷溜过来了,生怕晚一步,你又要独自一人闷在这深宫殿内,无人陪你说话解闷。”

端木珩自他进门,便未曾有机会插上一句话,只静静听着,眼底柔光愈盛。未等他开口,苏慕景又转而真心夸赞:“阿珩,江院判医术果然高明,你瞧着精神已好了许多,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他眼尾扫到方才撇下的织锦袋,才似忽然记起正事,眼睛骤然一亮,如星辰破夜,语气里满是雀跃,像只急于献宝的小鹿:“阿珩,我这次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那夜听闻你受伤,我心急如焚,火急火燎赶回朝阳城,马车都顾不上坐,这些物件自然也没来得及拿。今儿特意一一收拾妥当,皆是我沿途所见所爱,你定会欢喜!”

福康立在一旁,见怪不怪,脸上漾着温和笑意,上前给苏慕景添了杯热茶,语气温缓,似长辈闲谈:“小公子有心了。您那年还未满十五岁,便辞别相爷离京远游,遍历山河,这已是第四次出游,却是走得最久的一次,足有近两年光景。先前您每次出游,少则一、两月,多则半载,便会回京小住,这回瞧着,倒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尽兴,眉眼间尽是山河馈赠的疏朗之气。”说罢,,他微微躬身,又悄无声息地退到殿角候着,垂首敛目,眼底却藏着几分欣慰——自苏小公子走后,殿下便鲜少有这般放松舒展的神色,终日被政务缠身,眉眼间总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殿外立着的宫人们,眉眼间亦放松几分。一个轻手轻脚进殿,往炭炉里添了些银丝炭,火星微微跳跃,将殿内烘得更暖;另一个端着温好的蜜水,立在殿内阴影里,垂首侍立,虽依旧低眉顺眼,却难掩因苏慕景到来而泛起的松弛自在。

东宫上下皆知这位丞相府小公子的性子,出身名门望族,却无半分朝堂子弟的功利心与骄矜气,一心痴迷山水景致,淡泊名利,是个实打实的逍遥人,如闲云野鹤,不受尘俗拘束。

传闻先前陛下有意召他入东宫幕僚,辅佐太子处理政务,却被他婉拒,直言“自在天地间,方得本心”。太子念着二人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不愿拘着他的性子,便放任他四处游山玩水,只叮嘱他在外注意安全,时常传信回来报个平安。至于太子暗中派影卫,一路护他周全之事,旁人自然无从知晓。

东宫上下都喜欢这位待人赤诚的小公子,毕竟有他在,这冷清寂寥的东宫,总能多些人间烟火气。

端木珩望着苏慕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全然忘了周身的伤痛,顺着话茬问道:“此次出去,又逛了哪些地方?瞧你这般尽兴,想来沿途景致,定是极好的。”

“自然是大沧的大好河山!”苏慕景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眼底跃动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光彩,语调轻快如林间雀鸣,细细描摹起来,神色里满是沉醉:“我这趟走得极远,沿途经了不少地方,且细细领略了江南的初春、蜀地的盛夏、北疆的深秋。这三地的风光,各有千秋。真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唯有亲身体验,方能知山河之壮阔,风物之盛美!”

端木珩长睫轻垂,听他提及“行万里路”四字,眸底的柔光愈发浓郁,似春日清泉,漫过眼底,先前残留的几分倦怠神色,彻底消散无踪。

他微微颔首,指尖不自觉交叠轻叩,目光牢牢锁在苏慕景脸上。那双常年盛满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竟浮起明显的期盼,似孩童盼着听未完的故事,纯粹且动容,眉梢微扬,嘴角的浅笑意蕴更深,连带着周身的疏离感都淡了大半,只静静坐着,如静待花开,等着苏慕景将那些自己未曾见过的景致,一一铺展在眼前,如观画卷,如临其境。

江逸尘立在一旁,心底了然,今日这推拿,约莫是不必做了——苏慕景的声情并茂,眉飞色舞,本就是一副治愈人心的良药,比任何药石都更能纾解殿下的倦怠与伤痛。他微微躬身行礼,欲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不打扰二人叙旧闲谈,留一份专属的情谊空间。

哪知苏慕景素来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又天生自来熟,广结善缘,岂能放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若不是东宫宫人各司其职,不敢擅离岗位,他恨不能在院里摆上案几,召集所有人围坐一圈,自己学着坊间说书先生的模样,拍案而起,把一路见闻酣畅淋漓地讲个遍。

苏慕景眼角瞥见江逸尘欲退的身影,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语气熟稔得仿佛相交多年的老友,毫无半分生分:“江院判,你莫急着走!你去过江南吗?我跟你说,江南的春天,美得就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烟雨蒙蒙,笼着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人家,潺潺流水绕屋而过,乌篷船摇着橹声,咿呀婉转,穿桥而过,恍若入了仙境。对了,还有艾草做的青团,外皮软糯弹牙,带着淡淡的清苦香气,内里裹着细腻的细沙馅,甜而不齁,清鲜爽口,入口即化,别提多好吃了!”

江逸尘轻轻抽回衣袖,指尖微敛,心底暗叹苏慕景这份不分生熟的热忱,如骄阳似烈火,纯粹而炽热,让人无法拒绝。不知是什么心思作祟,未及细想,话已脱口而出:“巧了,在下外祖父家便在江南姑苏,幼时曾在那里小住过数月,朝夕浸染江南风物。江南之地,风物清嘉,水光山色,一步一景,确是名不虚传的风景如画,不负‘人间天堂’之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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