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景显然没料到他竟有这般经历,一时怔愣在原地,桃花眼微微睁大,反倒不知该接什么话,眼底满是诧异。江逸尘此刻亦似换了个人,褪去了往日的清冷自持,顿了顿,又缓缓开口:“苏公子提及江南美食,不知是否也尝了江南名菜腌笃鲜?那可是江南春日里最得时令之趣的一味。”
端木珩指尖倏然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诧异,转瞬便凝了几分探究。方才那番话,实在不似江逸尘平日的做派——往日里,他向来清冷自持,对谁都隔着三分疏淡,如隔岸观火,不远不近。犹记得那日二人初见时,他对阿景更是亲近不足、疏离有余,半分不见这般热络模样。此刻,他竟主动剖露过往,还攀谈吃食,话语间,倒像是与阿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同道中人。可细品字句间,又似藏着丝丝难以言喻的暗中较劲,这般矛盾又陌生的模样,是端木珩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心底不免泛起几分讶异。
苏慕景却半点没捕捉到这不可言说的微妙,全然心无旁骛,一闻及“腌笃鲜”三字,眉眼霎时复亮,似盛了满眸江南春光,连连点头,语气里裹着满溢的回味:“腌笃鲜!自然是尝过的!那可真是汤如其名,喝上一口,鲜得眉毛都要跳舞,浑身都暖融融的!”说着,便转头看向端木珩,手舞足蹈地分享:“阿珩,你知道吗?我特意问了那江南的名厨,方知腌笃鲜的做法极为讲究,需用初春最嫩的雷笋、三年陈的金华火腿,再配上新鲜的猪蹄髈,加清水文火慢炖两个时辰,汤色清亮如琥珀,汤头浓而不浊,笋的清甜、火腿的咸香、蹄髈的醇厚,全融在汤里,层次丰富,回味无穷,别提多绝了!”说着,他竟有些羞赧地挠了挠耳朵,嘿嘿一笑:“现在光想着那滋味,我都馋了。”
端木珩素来不重口腹之欲,而今听着两人这般描述,鼻尖仿佛也萦绕起那股鲜醇绵长的香气,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想尝一尝的念头。他面上依旧淡淡含笑,知晓苏慕景素来如此,看似询问,实则非也,即便无人搭理,他也从不会让自己的话掉地上。
似乎是为了压制自己暂时无法满足的馋虫,苏慕景一把扯过身旁的织锦袋,埋头在里面一顿翻腾,动作急切却又不得不收着小心。
不多时,他掏出个巴掌大的淡黄色瓷罐,瓷质细腻,釉色莹润,上面浅刻几枝桃花,雅致小巧,直接塞到端木珩手里:“我在江南时,喝到这桃花蜜就想着你了。这是当地农户用初春第一茬桃花酿成的,花期短,采摘不易,故而这蜜也最是清甜,带着淡淡的桃花香。你熬夜批文书、看书理事,冲一杯喝下,既能暖身子,又能解乏。”
说着便拧开罐盖,一缕清甜的花香混着醇厚蜜香缓缓散开,沁人心脾,将殿内的暖意又添了几分。桃花自古便是吉祥之物,藏着平安顺遂的寓意,这一罐小小的桃花蜜,倒像是裹了满罐的春日祝福,跨越河山,送到端木珩手中。
紧接着,他又是一通翻捡,从袋里翻出一枚苏绣书签,纤巧精致,递到端木珩眼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绣面,语气里满是得意:“这是江南柳阿姐照着我带的桃花绣片做的,她可是当地有名的绣娘,手艺精湛,特意添了团寿福字纹样,你看这针脚,细密匀齐,栩栩如生。”
端木珩低头细看,只见书签上粉白桃花层层叠叠,竞相盛放,细腻灵动,边缘以极细的金线勾勒,流光溢彩,花叶脉络清晰可见,纤毫毕现,竟真如江南河畔盛放的桃花一般,鲜活灵动,仿佛能嗅到淡淡的花香。柳阿姐显然用了心,桃花旁的福字线条流畅,圆润饱满,与桃花相映成趣,透着温婉雅致。
“想着临近新年,讨个顺遂安康的好彩头,你看书时正好能用得上。”苏慕景骄傲得补充。
“我当时便想着,你常年困在这深宫禁院里,被困于政务琐事,不见山河壮阔,不闻人间烟火,若能亲见姑苏的烟雨朦胧、暖风拂面,亲闻雨打竹篷的轻响、吴侬软语的温婉,再尝尝这带着花香的蜜,心境定能松快许多。”苏慕景说着,眼底闪过几分惋惜,似为端木珩不能亲见这般美景而遗憾,随即又笃定道,“日后一定有机会的,到时我陪你再去一趟江南,咱们一同去看十里桃花林,亲身感受‘夹岸数百步,落英缤纷’的诗意美景,定比我形容的还要美上几分!”
江逸尘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豁然开朗,总算明白那只与苏慕景精致装扮格格不入的织锦袋,竟是个装满牵挂与心意的百宝袋。
每一件物件,都藏着他游历途中对端木珩的惦念,无关朝堂身份、门第之别,只关乎自幼相伴的情谊,纯粹而真挚。
苏慕景看似心性跳脱、玩世不恭,骨子里却是个心思细腻、重情重义之人。这份纯粹的赤诚,这份跨越山河的惦念,在波诡云谲、人心叵测的深宫禁院中,竟显得那般难得,那般珍贵,如暗夜星辰,照亮了这冷清寂寥的宫闱。
他想起此前因太子对苏慕景的纵容与偏爱而生出的几分不忿与暗中较劲,想起自己对苏慕景的疏离与偏见,垂眸看着自己方才抽回的衣袖,指节无意识蜷了蜷,那份不忿与较劲,在这份纯粹的情谊面前,显得那般渺小而可笑,他无比明晰,此刻心底定是愧疚占了上风。
苏慕景全然未察江逸尘的心思起伏,只顾着眉飞色舞地续讲沿途见闻,手亦不停歇,每每讲到得意处,便埋头进织锦袋里翻找,声情并茂,一一展示。
不多时,矮几上已是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物件,皆是他精心挑选的心意:有巴掌大的竹雕亭台,雕工精巧绝伦,鬼斧神工,亭角飞檐翘角,栏上纹路皆清晰可辨,连亭内小人都栩栩如生,神态各异。“这是蜀地老匠人手作,历经数月打磨而成”,苏慕景的指尖抚过亭角,言词满是赞叹,“我想着阿珩案头若置个这般雅致的摆件,被琐事烦扰时,抬眼一见,或能纾解几分烦躁。”
有精巧玲珑的锡罐,通体光洁,刻着缠枝茶花纹样,启封时,茶香四溢,久久不散:“这是蒙顶飘雪,蜀地特有名茶,比京中寻常茶叶更显清冽甘香,一朵朵茉莉花漂浮在茶盏中,洁白素雅,光看着就赏心悦目,喝一口,清冽回甘,能解烦忧。”
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北疆风肉干,层层包裹,防潮保鲜,拆开油纸,肉质紧实,色泽红润,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北疆牧民亲手制作,风味独特;一方牧民手工织就的羊毛小毯,毛色柔暖蓬松,如云朵般柔软,上面绣着简单古朴的云纹,纹路清晰,可铺在榻边暖身,驱散寒凉;一尊木雕骆驼,线条古朴苍劲,寥寥数笔,便将北疆的苍茫辽阔之气展现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似在大漠中缓步前行。零零种种,虽非稀世奇珍,并非价值连城,却每一样都透着他的用心与牵挂,每一件都藏着一段沿途的故事,看得江逸尘心底百转千回。
最令他意外的是,苏慕景最后竟从锦袋里捧出个小巧的陶坛,坛身被锦缎厚厚裹了几层,层层叠叠,尽显小心。坛口用麻布密封紧实,还缠着几圈棉线,生怕滋味泄露,更怕陶坛破损。“这是蜀地农家腌的泡菜,酸甜爽脆,清爽可口,最是开胃解腻。”苏慕景语气轻描淡写,笑意不减。
江逸尘却是心头一震,神色微变。江府数代经商,南来北往,他虽未亲身打理过商号事务,却自幼耳濡目染,深知这蜀地泡菜携运之难。陶坛易碎、滋味易散,需用棉絮层层裹住坛身,防震防碰,再以蜡封加固坛口,防止漏气泄味,沿途还得避潮避热,专人小心照看,步步谨慎,方能保其完好无损。苏慕景自蜀地至北疆,再折返京城,万里跋涉,风雨兼程,这小坛泡菜竟丝毫无损,其间耗费的心力与心思,可想而知,此时看到的轻巧模样,绝非此坛进京时的原样,背后定是无数的小心翼翼与悉心呵护。
他正暗自思忖,心潮起伏,便听苏慕景转向端木珩,语气依旧轻快:“我尝着觉得对味,想着你素来胃口平平,便带了一坛,让你也尝个鲜,开开胃。若是合口,往后我便托相府常往来的商号,走水路从蜀地转运进京,水路安稳,定能让你尝得与蜀地一般的滋味。”这般精心呵护的心意,到了他口中竟这般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手带了件寻常物件,不值一提。
江逸尘望着那不起眼的陶坛,再瞧苏慕景眼底毫无矫饰的关切与真诚,心间暗叹:“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这些物件,纵是市井易得,寻常可见,可这份跨越山河的惦念,这份纯粹真挚的情谊,却是千金难买,万金不换,其情谊之深,更非银钱所能衡量,足以抵得过世间所有的繁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