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刻,日影斜斜掠过东宫琉璃瓦,碎金般洒在殿阶残雪上,融成点点水渍。福康领着两名内侍端着食盒蹑足而入,食盒轻置案几,敛声屏气地布膳。太子端木珩面前,不过是翠色欲滴的清炒时蔬、莹润如玉的蜜蒸山药,配着一碗温吞醇厚的小米薄粥,皆是病中温脾养胃的佳品;另一侧食碟却截然相反 —— 油光锃亮的琥珀色酱汁焖鸭、碧茵茵的蟹粉扒时蔬,间杂着薄如蝉翼的水晶饺与桂香袅袅的桂花糕,荤素相宜,精巧绝伦。殿角的江逸尘看得分明,这满桌珍馐,分明是照着苏慕景的口味特意备下——显是小厨房得了吩咐,专为这位突然闯入的苏公子准备的。
苏慕景竟毫不见外,自取玉箸,径直坐在榻边矮凳上,与端木珩对案而食。江逸尘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心脉骤缩:宫阙礼制素以“尊卑有序,内外有别”为圭臬,更何况端木珩素来厌弃人近身,连侍奉用膳都不许,外臣同案共食,本就是逾矩之举,这般不拘形迹的姿态,怕是东宫独一份的特例。
自踏入殿门,苏慕景的话便未曾停歇。先絮絮叨叨抱怨一路迎风御雪的艰辛,指尖还不忘时不时摩挲一下手背泛红的冻疮,那红肿处泛着青紫,显然是寒凝血瘀之象。待执起玉箸,又叽叽喳喳缠着端木珩追问,全然没有半分面上看似的儒士清雅,倒像只受了惊的小鹿,眼底盛满惊惶与焦灼:“阿珩,你老实说,那疯牛当真只是意外?腊祭大典乃国之重仪,偏生此时发狂,还直冲着五皇子去,哪有这般凑巧?”
见端木珩舀粥的玉箸微顿,他又探身向前,锦袍下摆扫过案沿,语气愈发急切:“是不是有人蓄意为之?”
端木珩缓缓咽下粥食,温声劝道:“你素来无心朝政,何必为这些事劳神。”
“我是不关心朝堂纷争,可我关心你。”苏慕景不依不饶,指尖轻叩案沿,瓷碟发出清脆回响,执拗道:“阿珩,你定是知晓幕后之人,对不对?”
端木珩拗不过他,只得含糊带过:“听闻与裕王有关。”
话音刚落,苏慕景全然忘了手上冻疮,猛地拍案,碗筷震得嗡嗡作响,眼底怒火熊熊:“居然是他!这个阴险小人,竟能干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他咬牙切齿,字句含霜,“安心做他的闲散王爷还不知足,偏要兴风作浪,‘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般心狠手辣,真真是衣冠禽兽!”
骂了几句仍觉不解气,他撸起衣袖便要起身:“不行,我得去裕王府找他算账,非得问问他,到底是何居心!”这般冲动模样,全然没有当今丞相之子该有的沉稳持重,倒像个意气用事的少年郎。
端木珩见状,非但未斥责,反倒眼底月华般清浅的笑意,如和风细雨般安抚:“好了,莫要胡闹。此案已结,父皇已将他圈禁宗人府高墙内。”他明知苏慕景只是嘴上逞强,却也不拆穿,反倒顺着他的话回应,“此次受伤确是意外,孤总不能看着五弟遇险而袖手旁观。”说罢,又拿起玉箸,夹了一筷山药慢慢咽下。
苏慕景闻言方罢休,他知晓,宗人府圈禁虽免了酷刑,却比牢狱更磨人,那高墙之内的孤寂,足以消磨任何权贵的锐气。
殿侧的江逸尘握着墨笔,脉案迟迟难以下笔,思绪似一直被聒噪的苏慕景打断,心间烦闷不已。端木珩近来已习惯有他在左右,并未觉出有何异常。
江逸尘抬眸似不经意扫过端木珩食案,心头微震:太子病中胃口素来寡淡,往日这般分量的膳食,总要剩下大半,需得福康三请四劝食才肯多进两口。可今日,案上小菜已见空盘,薄粥亦尽数饮尽,竟借着苏慕景在侧的热闹,不知不觉吃了个干净。这细微的变化,落在他眼里,再联想到太子对苏慕景的纵容,心底那股莫名的滞涩更甚,只觉这东宫的规矩,似是被苏慕景一人搅得全然乱了章法。
待苏慕景将自己的食碟一扫而空,江逸尘终是按捺不住,趋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如临诊般:“殿下,伤势未愈,当静养安神,不宜久言劳神。气血耗损过甚,恐延缓伤口愈合,于恢复不利。”这话虽是对着太子说,言下之意却再明白不过——该逐客了。
苏慕景闻言一怔,随即恍然,知晓他是为端木珩着想,心头的不忿顿时压下大半,只剩不舍。他攥着端木珩的衣袖,低声道:“阿珩,那我便不吵你了,明日一早再来看你。爹娘还不知我入宫,此刻怕是早已心急如焚。”又转头对江逸尘郑重托付,“劳江院判多多费心,务必照料好我家阿珩,饮食汤药万不可委屈了他。”
这本是苏慕景一贯的直白作风,可“你家阿珩”四字入耳,江逸尘心头骤然一紧,暗自蹙眉。太子乃大沧储君,身系国本,岂容臣子私称“自家”,这般僭越之语,已是大不敬。可端木珩显然早已习惯,眼底依旧带着融融暖意,未有半分不悦。
江逸尘敛衽躬身应道:“苏公子放心,照料殿下是臣的本分,自会尽心竭力,依症调护饮食汤药。”话锋微转,目光落在苏慕景泛红肿痛的手背上,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公子冻伤不容小觑,方才诊脉已见寒凝血瘀之象,气血虚浮,亟需静养。”
他顿了顿,字字严谨,:“此伤属寒凝血瘀证,手背红斑肿胀,若不及时温经散寒,恐生水疱溃破,深及筋骨便成顽疾。殿下这里自有臣与宫人悉心照料,公子不必挂心,安心在家用当归四逆汤加减调理,外敷红灵酒揉按,公子将养好自身,便是对殿下最好的体恤。”这番话有理有据,虽藏着狙=拒客之意,却冠冕堂皇,让人无从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