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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风雪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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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景二十七年,腊月十八。

季冬寒威浸骨,《礼记?月令》有云“季冬之月,冰方盛,水泽腹坚”,朝阳城外官道凝霜积冰,如铺玉砌银。客栈悬着的朱红灯笼,将暖光揉碎在冰面,洇出一团朦胧赤晕,与暮色中的朔风相抗。檐角铜铃被风扯得喑哑,碎玉般的声响,勉强划破旅途寂寥。

这家唤作“京门阁”的客栈,恰在入京要道,往来商旅士子多在此歇脚。楼下大堂炭火炽旺,铜炉沸汤滚得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糊了窗棂上的冰花,又裹着胡饼的麦香、骨汤的醇厚,在熙攘人群中弥漫。

苏慕景倚在临窗的梨花木桌旁,身姿挺拔。他刚从北疆跋涉归来,虽染了些旅途风尘,却丝毫不减翩翩公子的清雅气度。身上着一件交领山茶纹絁夹衫,质密挺括的絁料上,山茶凌冬绽蕊,纹样在火光下明灭不定;领口袖口镶着一圈浅碧苏罗,那罗纱透而不露、韧而有骨,衬得素衣更显风骨。外罩短款狐裘,毛锋柔滑如凝雪,映得他面如冠玉,眉如墨画。

指尖轻叩桌面,桃花眼微弯,唇角噙着浅笑意,梨涡隐现,正听身侧小厮阿泉絮叨清点行囊,语气满是归心似箭:“公子,再行三十里便是朝阳城门,明日辰时启程,晌午便能入府。夫人定备好了您最爱的血燕琼脂露,专着等您呢。”

苏慕景尚未应声,只端起青瓷茶盏抿了口暖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堂内。大堂座无虚席,商客士子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成喧。邻桌两个穿短褐的脚夫正埋头扒饭,言谈声音却不小,恰好飘进他耳中:“听说了吗?腊祭大典出大事了!”旁侧几个行商闻声接话,竹筷敲着粗瓷碗,声调拔尖:“可不是!太子殿下为护五皇子,被失控的太牢顶了个结实!”

苏慕景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僵,眼底暖意瞬间被朔风卷尽,桃花眼凝作寒潭,只剩猝不及防的慌乱。抬眼望去,那瘦高脚夫正挤眉弄眼地炫耀:“我表侄在禁军当差,亲眼所见!那牛忽发癫狂,直冲向五皇子,太子殿下一把将殿下推开,自己倒被牛角挑飞,当场便呕了血!”

“呕血?”有人惊呼,“伤势究竟如何?”

“谁能说得准!”脚夫忙压低声音,左右瞥了瞥,“有的说断了三根肋骨,有的说肺腑受了震伤”;不知谁又接过话茬:“你们没听说吗?圣上日前下旨,取消了宫里的守岁盛宴,改赐民间除夕日的千福宴——《礼》有云‘以众庶吉庆,禳解灾眚’,以万民之福为太子纳吉,若是不重……”此人拖长语调,眼底藏着诡秘,“太子殿下此次怕是……”话未说完,便被同伴狠狠拽了把衣袖,递去个噤声的眼色。议论储君安危乃是大不敬,可这半截话,反倒比直言更令人心头发沉。

周遭顿时起了细碎议论,或言太子只是皮肉伤,皇家故作紧张;或言之凿凿,称见东宫连夜传召御医值守,恐是凶多吉少。流言如乱丝缠绕,苏慕景心口愈紧,只觉寒意从足底直窜天灵,仿若置身于冰窖中。

“公子?”小厮见他神色不对,试探着唤了一声。

苏慕景猛地回神,唇角的梨涡早已消失无踪,桃花眼里满是焦灼。他全然顾不上桌上未动的饭菜,也忘了吩咐阿泉收拾行囊,起身便往外冲。狐裘下摆扫过桌角酒盏,“哐当”一声脆响。邻桌商人闻声一惊,抬头见是个俊逸少年,眉眼如画却脸色煞白,眼神冷得像冰,转瞬便消失在店门风雪中。

角落的一桌商客,看似正低头核算账目,眼角余光却精准捕捉到苏慕景的动静。待他身影消失在店门,几人悄然交换了一个眼色——那眼神沉稳锐利,绝非普通商人所有。他们正是端木珩派来暗中护送苏慕景的影卫,掩藏在商队中随行,未曾显露分毫。为首之人微微颔首,几人便陆续起身,不动声色地避开旁人目光,循着苏慕景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马棚里,苏慕景牵出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油亮如缎。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北疆骑射惯了的儿郎。

“驾!”一声轻喝,黑马长嘶,四蹄翻飞踏破冰层,转眼没入官道尽头的夜色。阿福连爬带滚追至马棚,只望见公子策马远去的背影,寒风灌进衣领才惊觉被抛下,急得直跺脚:“我的公子爷哟!这数九寒天,放着暖阁马车不坐,单骑奔走岂非要冻坏身子!”

客栈掌柜闻声探出头,望着风雪中渐远的马蹄印嘟囔:“好俊的骑术,偏生这般急切……”檐角铜铃仍在风中摇曳,暮色彻底吞没了马蹄声响。

苏慕景伏在马背上,狐裘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雪沫子混着寒风抽在脸上,如细针凿骨。

不多时,几声马蹄声先后响起,循着朝阳城方向疾驰,最终隐入漫天风雪里。城外的风雪愈发凛冽,苏慕景跨下的黑马鬃毛结霜、四蹄翻飞,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与积雪,溅起的雪沫子混着寒风打湿了苏慕景的夹衫。他俯身贴紧马颈,狐裘领口被风掀起,素净山茶纹夹衫早已被雪水浸透大半,冰凉地贴在背上。为赶路程,他彻夜未歇,双眼被寒风与疲惫浸得布满红丝,唇角冻得发僵,指尖死死攥着缰绳,指腹磨出红痕,指节冻得泛青发紫,耳尖与下颌亦起了细密冻疮,红肿得刺眼。唯有眼底焦灼,如暗夜星火,灼灼不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朝阳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在风雪中显现轮廓。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唯有城楼上的戍卫士兵手持火把,映着冰冷的城砖,依循《监门式》规矩,距城门开启尚有片刻。

苏慕景勒马稍缓,左臂一抬,竟传来细碎骨节僵硬的“咔嚓”声,他却浑然不顾,从狐裘内侧摸出一块玄铁腰牌,反手掷向城卫——腰牌上刻着繁复的相府纹章,边缘鎏金,在微光下熠熠生辉。“丞相府苏慕景,有急事入城!”他的声音因寒风嘶吼与彻夜未眠,沙哑得厉害,却字字铿锵。

城卫验过腰牌,见是相府信物,又瞧他神色急切、满身风雪,不敢耽搁,忙不迭放下吊桥、推开侧门。城门尚未完全敞开,苏慕景已猛夹马腹,黑马踏着碎步疾驰而入,马蹄声在空荡街巷中回响,惊落檐角残留的积雪。

他未曾留意,身后影卫策马相随至城门下,见他平安入城,便勒僵驻足,隐入阴影。

苏慕景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眸,目不斜视,策马直冲向皇城方向,沿途侍卫见他腰间所系相府腰牌,又瞧他神色急切、周身风雪仆仆的模样,皆不敢阻拦,纷纷侧身避让。马蹄声一路叩击着青石路面,直至宫门之下才戛然而止。

他未等马身停稳便翻身下马,动作因肢体冻伤有些滞涩,却依旧快步上前,将腰牌递予宫门侍卫,声音带着急喘:“丞相府苏慕景,求见太子殿下!”

侍卫验过腰牌,知晓这位苏公子早有太子特令,可自由入宫,又见他脸上手上冻疮累累、一身狼狈,更不敢怠慢,连忙侧身放行。苏慕景心中记挂,径直抄了御花园九曲回廊的捷径——那里积雪定已被宫人清扫干净,最是好走,能省下半炷香时辰。他脚下锦靴踏过残雪,留下一串仓促的脚印,廊下红梅映雪,暗香浮动,那殷红却如心头血般刺目,哪里有半分赏玩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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