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内药香弥漫，与寻常宫殿的熏香截然不同，更添了几分凝重。他心头一紧，脚步愈发急促，未到寝殿，急切的呼喊便已冲破喉咙，嗓音嘶如破鼓：“阿珩！阿珩！你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推开寝殿的大门。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江逸尘正坐在榻侧案几旁，手执狼毫，正要在药方上添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手一顿，墨滴落在素笺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抬眼望去，见来人一身风雪，发丝凌乱如狂草，脸上手上满是冻伤，不禁怔愣不禁怔愣——东宫素来森严，从未有外臣这般不加通禀便闯寝殿，还直呼太子名讳。江逸尘眉头紧蹙，眼中满是诧异，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榻上的端木珩刚醒不久，玉色面庞已回暖三分，唇瓣漾着浅粉，不复往日苍白。他斜倚在软枕上，肩背垫着锦缎靠垫，气息平缓悠长，眉宇间病气已散大半，只剩左臂微动时仍有滞涩。

此前墨影密报，苏慕景约今日午后归京！按常理明日才会入宫，即便听闻他受伤的消息按捺不住，也该是暮色时分入宫。此刻见苏慕景这般狼狈地闯进来，眼中不由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温软暖意，眼底漾着疼惜。

苏慕景脚步一顿，目光死死锁在端木珩面上，方才急切的呼喊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本布满红血丝的双眸瞬间泛红，眼眶酸胀得厉害，鼻尖一酸，声音便染上了浓重的哽咽：“阿珩……你究竟……”他下意识地抬步上前，冻得发僵的手想碰又不敢碰，生怕碰疼了对方，指尖微微颤抖，连周身的寒意，都抵不过心口翻涌的担忧与心疼。总角之交时同窗砚席、执手嬉闹的模样，与眼前人的病容重叠，他彻夜策马的疲惫与焦灼，在此刻尽数化作眼底的湿意。

江逸尘见状，瞧出二人情谊非比寻常，便适时开口打破僵局，语气温和却持重：“这位公子稍安勿躁，太子殿下虽受重伤，幸得静养数日，已无性命之忧，尚需好生调养，月余便可痊愈。您周身寒气凛冽，恐对殿下伤情有碍。”

端木珩抬手摆了摆，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却不得不明知故问：“无妨！孤已无大碍。阿景，你何时归京的？怎的弄成这副模样。”

“疯牛……我听闻……”苏慕景的声音破碎不堪，语无伦次，“他们说你呕了血……说你肋骨断了……还说圣上赐万民千福宴，是……是为了……”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

端木珩听他嗓音浸着哭腔，心间一拧，双眸再次扫过他干裂的唇角、红肿的脸颊、耳廓上发亮的冻疮，最后落在他蜷曲的双手上——那双手原是白皙修长，专司握笔读书，此刻却布满冻痕，指腹磨伤与冻疮交织，触目惊心。瞧这模样，怕是寒邪已深侵肌理。

他心头骤然一紧，全然忘了自身的伤痛，抬手便要去拉苏慕景的手，却因牵动伤口蹙了蹙眉，转而对江逸尘道：“江院判，先替阿景诊治，他这冻伤看着不轻。”

江逸尘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取过丝帕覆在苏慕景腕间，指尖轻搭诊脉。片刻后收回手，沉声道：“公子脉象浮紧而虚，是风寒入体、气血耗损之象，想来是彻夜策马、寒风侵骨所致。周身冻伤多处，面、耳、双手尤甚，红肿处已隐隐有起疱之势，幸未破溃。需先服驱寒汤暖身，再敷冻疮膏消肿，双管齐下，方能稳妥。”

说罢，他执起狼毫，迅速拟好两份药方，一份驱寒汤，一份冻疮膏配伍。“小顺子。”江逸尘抬声唤来殿外当值内侍，将药方递去，叮嘱道，“速去药庐交予佩兰，加急备制。”

趁药庐备药之机，江逸尘重新铺开素笺，取过端木珩先前的药方，凝神思索片刻，提笔增补修改，神色专注如旧。

榻上端木珩目光始终落在苏慕景身上，眉头微蹙。恰在此时，福康端着一碗温热姜汤进来，躬身行礼：“老奴见苏公子风尘仆仆赶来，便让人煮了碗浓姜汤，公子快趁热饮下，驱驱寒气。”

端木珩颔首赞许，又对苏慕景温声道：“福康，你带阿景去偏殿，让他泡个热水澡解乏。”

苏慕景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阿珩，不必麻烦，我守在这儿陪你便是，等药来了用上便好。”

端木珩却摆了摆手：“你浑身雪水寒气，既易加重自身冻伤，亦恐过给孤。快去盥洗暖身，换套干爽衣裳。”

福康亦上前一步，躬身相请：“苏公子，偏殿热水已备妥，衣裳也寻好了，随老奴去吧。”江逸尘此时抬眸补充：“公子盥洗暖身后再服药上药，药效方能事半功倍。”

苏慕景见二人皆这般说，再不好推辞，只得对端木珩颔首：“那我快去快回。”

端木珩轻笑颔首，眼底温软，柔声叮嘱：“莫急，仔细些。”

他瞧着江逸尘对苏慕景似带着几分疏离，转念想起两人初见时，这位院判对自己亦是这般清冷态度，心知是其性情使然，遂释然不再多想。

约莫两刻钟后，苏慕景重返寝殿。周身风雪已净，换了一身淡青色交领常服，发丝用玉簪束起，干爽齐整。脸上寒气散了大半，冻伤处已敷过药膏，泛着淡淡的药香，气色较先前温润不少，唯有眼底的担忧依旧难掩，目光直直落在端木珩面容上，，那双眼眸清澈如溪，映着榻上人的身影，久久未曾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