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未停,东宫暖意如泉,渗入心底;而明懿宫内,却浸着另一番寒凉。皇后林氏临窗静坐,指尖攥着半幅素绢绣品,素白绢面上,一朵牡丹半开半绽,丝线勾勒的花瓣被指腹反复摩挲,蜷曲如皱,恰似她拧结的心绪,解不开,扯不散。
侍女碧瑶垂首立在暖阁角落,大气不敢出——自她将“陛下改易国典,大沧上下广设千福宴”的消息回禀后,皇后便这般静默出神。炉中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却暖不透她眼底的郁色凝霜,唯有鎏金铜炉里的百合香,在寂静中缓缓弥漫。
“为了太子,圣上竟不惜改易历朝国典,倒真是父爱深沉。”林氏的声音轻得似落雪触梅,听不出半分喜怒,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未觉。
她出身书香世家,凭容貌才德被先帝钦点为太子妃,凤冠霞帔加身时何等风光,实则自入宫那日起便如履薄冰。大沧祖制“外戚不预政”,自她被册立之日起,母族亲眷便被迫远离朝堂。没有母族依仗,她在深宫中如孤悬之月,唯有谨小慎微,方能保全自身。端木晟待她,从来只有相敬如“冰”,无半分夫妻温情。
昔年琋妃在世时,帝宠独揽,六宫粉黛无颜色,她这中宫尚且要避其锋芒;琋妃早逝,那份蚀骨偏爱便尽数落在了其子端木珩身上,成了她心口难拔的尖刺。
说来可笑,端木珩此次受伤,本是为了救她与幼子端木宇。这份恩情她本该铭感五内,亲自备了厚礼登门致谢,却被东宫拒于门外。反倒是年幼的宇儿,翌日揣着块贴身藏的桂花糕登门,竟得以入寝殿探望。
如今皇帝为了端木珩,竟这般兴师动众——改历朝国典,设千福宴,集万民之福为储君纳祥;反观自己的儿子,自受了惊吓后,皇帝不过是例行遣人嘱咐两句,连一句温言安抚都吝啬给予。
那份稀薄的感激,早已被翻涌的嫉妒与不甘层层裹住,凝作胸间寒石。更何况,端木珩素来对她疏离有礼,即便救了他们母子,也只淡淡一句“劳母后挂心”,言语间疏离如陌路,仿佛那舍身一救,不过是看在宇儿的情分上,与她这中宫皇后毫无干系。
“娘娘慎言!”碧瑶慌忙上前半步,声音带着急切的劝阻,“陛下此举既为太子纳福,又施仁政于百姓,宫外皆是‘圣君仁厚’的称颂之声。若是被不怀好意之人听去,恐落人口实。”
“听去又如何?”林氏冷笑一声,眸底寒芒乍现,转瞬便敛入端庄自持的假面之下,指尖轻轻抚过绢帕上的牡丹,语气渐归平和,“本宫自然知晓陛下圣明,亦不敢忘太子的救命之恩。只是念及《礼记》有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昔年本宫尚要以中宫之尊主持礼仪,受百官朝贺,如今改了规制,倒也省了不少心力。”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金錾花镶碧玺翠珠扁方,碧玺与翠珠相映生辉,垂落的珍珠流苏轻晃,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机锋,“吩咐下去,备两份祈福物件,一份送往东宫,要选最上乘的蜜蜡佛珠与麒麟献瑞绣屏,另一份留在宫中供奉。再传本宫的话,让姝儿亲手绣一幅百福图送去东宫,务必用心,就说这是她代宇儿为太子祈福。”
碧瑶应声退下,林氏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一声轻叹似红梅坠雪,消融在暖香氤氲的殿宇间。她何尝不知,这点虚与委蛇的往来,未必能换来帝王半分青睐。可宇儿尚幼,姝儿已及笄,婚事关乎终身。她这中宫之位看似稳固,实则如风中残烛——无母族依仗,无帝王垂怜,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对端木珩的感激与算计,对帝王的怨怼与敬畏,对子女的牵挂与筹谋,皆要掰扯着分寸藏入心底,半点不敢外露。
腊月十五,暮色如墨,染透朱红宫墙。通传太监“陛下驾临”的声音刚落,林氏手中的白玉茶盏险些泼洒,温热的茶汤溅在手背上,灼痛感竟不及心头惊悸的半分。
自数月前她贸然前往景明殿,为宇儿请封王爵惹怒圣驾后,端木晟便未曾踏足明懿宫。她知晓,自己那些面上功夫,瞒不过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
晚膳摆得精致,白玉餐具盛着珍馐,林氏亲手为端木晟布了一箸蟹粉蒸饺,笑容温婉如春水,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目光总若有似无地瞟向帝王眉眼,心间更是百转千回。席间,端木晟果然谈及千福宴的筹备进度,言语间难掩欣慰,说起民间百姓自发搭建祈福棚、焚香祷告的盛况,眸中添了几分少见的暖意。
“陛下以万民之心为太子纳祥,足见仁厚。珩儿舍身救我与宇儿,这份恩情,臣妾与孩子们没齿难忘。”林氏刻意放软语气,话锋微转,“宇儿年纪虽小,却极是懂事,前几日听闻珩儿醒了,硬是缠磨着嬷嬷带他去东宫探望,还悄悄藏了块素日最爱的桂花糕,说太子哥哥吃了甜的,伤口便不那么疼了。”她垂眸掩去期待,指尖轻轻摩挲着食碟边缘。
端木晟早已从福康的每日回禀中知晓此事,只是面上不显,闻言露出几分少了的柔和,缓缓颔首:“宇儿确是个懂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