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腊月初十 。
雪霰如席,彻夜未歇,将皇城廓裹进一片素白苍茫。宫墙内的古梧早已褪尽残叶,嶙峋枯枝在朔风中簌簌颤鸣,似无数细碎叹息缠绕着覆雪的琉璃瓦,映得朱墙碧瓦愈显沉郁。
自太子端木珩腊祭之日遇袭重伤,这座曾日日流转笙歌的宫阙,便被浓得化不开的寒霜浸透——昔日往来穿梭的宫人敛足屏息,连檐角铁马都似被冻凝了声响,唯余一片沉沉暮气,如坠石压顶,令殿宇楼阁皆似喘不过气。
昭德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透过光润的金砖丝丝缕缕往上蔓开,却终究抵不过梁柱间渗进来的寒气。那寒意如浸冰之缕,裹着龙涎香的清寂余韵,顺着人骨缝钻透衣料,冻得人指尖泛青、心尖发沉。
礼部尚书许秉彦手捧烫金奏本,垂首立于丹墀之下,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轻若游丝。按大沧开国旧制,每年腊祭后第七日,礼部需请圣上示下定守岁盛宴的仪注,今日正是循例奏请之日,亦是他进退两难之时——他知陛下忧子心切,却更知礼制不可废。
“陛下,腊祭礼毕,距除夕尚余廿日,今年守岁盛宴的仪制、宴请名单及礼乐安排,礼部已草拟成册,恳请陛下御览示下。”言罢,他将奏本高举过顶,金漆封面在烛火下灼灼生辉,映得他额角渗出的细汗都泛着微光,那汗珠悬而不落,恰如他此刻悬而未定的心绪。
端木晟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阶下那本明黄封皮的奏本上,却无半分翻阅之意,他抬手揉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嗓音里浸满连日不眠的倦怠与蚀骨忧思,字字沉重:“珩儿重伤未醒,榻前汤药不断,非旬日可愈。尔等竟还有心思操持宴乐、计较仪注?”
许秉彦心头一凛,如遭寒电击顶,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微颤,字字恳切:“陛下恕罪!臣等绝不敢罔顾太子安危、耽于逸乐。守岁宴乃历代相沿国典,上承天命,下合民心,此宴非独宴乐,乃承天顺时、凝聚朝野、安抚四海之举。若因太子殿下贵体违和贸然停办,恐引群臣议论,疑陛下因私废公,更恐让藩属轻视我大沧无规无矩。”
他喉结重重滚动,字斟句酌道,生怕一语不慎触怒龙颜,“况年关将至,外省官员皆已陆续入京述职,藩属使臣亦已抵京,骤然改易礼制、停罢宴乐,难免滋生揣测,于朝堂稳定、四海安宁,皆为不利。”
“揣测?”端木晟冷笑一声,声线陡然转厉,如寒刃破风,眸中翻涌的愠怒扫过阶下群臣,满殿暖意瞬间骤降,“太子命悬一线,卧榻不起,尔等却要朕为了所谓‘体面’‘礼制’,宴请满朝文武、藩属使臣,在丝竹宴乐中强作欢颜?这便是尔等口中的‘忠君’?”
“臣不敢!”许秉彦双膝跪地,脊背绷得僵直,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臣非此意!守岁宴承载‘与民同庆、四海归心’之旨,乃朝廷与万民共迎岁首的象征。若贸然停办,民间恐疑朝廷有恙、储君不保,流言四起之下,反倒失了民心,于社稷不利啊!”
端木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缠枝龙纹,那纹样早已被他连日摩挲得发亮。眸中忧色与愠怒交织,良久才沉声道:“此事再议,退朝。”话音顿落,他倏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苏相、户部、礼部、刑部四卿,午后景明殿议事。”
许秉彦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时脚步微颤,轻手轻脚收回奏本,躬身退至列中。殿内众臣皆屏息敛声,无人敢置喙半句,唯有靴底碾过金砖的细碎声响,伴着殿外隐约的风雪呜咽,慢慢消散在朱红殿门之后,留下满殿未散的沉郁与寒凉。
午时初刻,景明殿。
沉水香在青铜兽炉中凝滞成灰,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殿内的凝重,连烛火都似被压得微微摇曳,映得众臣垂首的身影恍然若动。
“除夕守岁盛宴,当循祖制,不可轻废。”端木晟摩挲着案头玉镇纸,指节叩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然,珩儿重伤卧榻,气息奄奄,朕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实无心于此宴,更无心与群臣宴乐同欢。”他抬眼望向垂首肃立的心腹臣子,,眸中尽是期许与疲惫:“诸卿,可有良策能两全?”
丞相苏明哲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苍劲的嗓音里尽显老臣风范:“陛下圣明。太子贵体违和,宫中自当减乐省宴以表忧思。然守岁宴关乎国体,宴请王公重臣、藩属使臣乃朝廷威仪之所在,《左传》有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骤然裁撤,恐损我大沧颜面,亦让藩属生异心。”他刻意顿了顿,“臣以为,或可另辟蹊径,变宴为礼、变铺张为体恤,既全典制之严,亦彰陛下圣心之仁。”
许秉彦立刻接话,语气愈发恳切:“苏相所言极是,臣深以为然。往年守岁盛宴,陈设金龙大宴桌、备办山珍海味,还要演乐舞、赐珍玩,耗费甚巨。臣有一议,不若改宴为赐,为在京重臣各府御赐年菜,既全了君臣情谊,又避了铺张。”
“年菜?”端木晟抬眼,目光扫过二人,眸中沉郁稍减,多了几分探究,语气缓和了些许,“细说。”
“请尚膳监与光禄寺协同备制‘全家福’年菜,每户一份,以珐琅对盒盛装,外层裹明黄锦缎,彰显皇家规制。”许秉彦早有计较,语速平稳地详述,“汤底用猪羊鸡鸭四牲慢炖三昼夜,配江南新贡冬笋、闽地鲜蛎干,再以辽东老参吊味,佐以宫廷秘制酱料,既显皇家规制,又寓意阖家安康。陛下虽不与诸卿同席,却以御赐珍馐共享岁末,情谊不减半分,亦不违陛下忧子之心。”
众臣皆颔首称是,端木晟却话锋一转,眸中多了几分期许:“此举可行。然,藩属使臣如何安排?朕欲借守岁之时,为珩儿纳万民之福,祈他早日康复。诸卿再议!”
殿内皆是端木晟心腹重臣,闻言心下了然——陛下之意,既是为太子纳福,亦是借纳福之举,体恤民情、凝聚民心,更可借万民同庆之景,彰显大沧仁政与国威。当即低声商议起来,语声细碎,却皆围绕“纳福、国威”。
不消片刻,礼部尚书许秉彦再度出列,躬身回禀:“商议已定,以为可设民间‘千福宴’。除夕夜,依京城十六坊划分,每坊设一处宴所,以朱红布幔围合,木桌连绵如长龙。另于皇城近郊设主宴棚,宴请藩属使臣,令其观礼千福宴盛况,亲见我大沧官民同心、万民安乐之景。由户部拨银一万两做底金,统筹食材、器物之事;礼部拟定仪注、勘定宴所,务求周全,另派专人接待藩属使臣,讲解宴礼深意;同时开放民间认捐——士绅商户若愿捐助食材、器物、银两,户部造册登记,节后予以表彰。凡在京者,不分贵贱、不论籍别,皆可赴宴守岁,共迎新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此一来,既免了宫宴铺张,又能安置年关冻饿之人;既借万民同庆为太子纳祥,又能借机查探民情、安抚民心,知晓百姓疾苦。更要者,令藩属使臣亲观千福宴,见我大沧帝王仁心、子民安乐、朝野同心,可解其疑虑、慑其异心,彰显我大沧国威与厚德,促四海宾服、边境安宁,让藩属更知敬畏、更愿归心,一举多得。”
端木晟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鬓边几丝新添的白发——那是太子重伤后,他连日不眠不休、忧思如潮所刻下的痕迹,每一根白发,都是他对儿子的疼爱与担忧,亦是对江山社稷的思虑。
半晌,他重重点头,掷地有声:“依卿所言。此举前所未有,关乎万民福祉、太子安危,更关乎四海安宁、国威彰显,各部需通力协作,务求万无一失,不得有半分差池!户部速拟认捐表彰及赏赐清单,务求公允;礼部明日便实地勘定宴所,协调各方,尤其要妥善安排藩属使臣接待事宜,既要显我大沧威仪,亦要尽待客之道;刑部统筹秩序,禁军巡防街巷,兼顾主宴棚与各坊宴所安全。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