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彻底归于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爆起的细微声响，将满室光影晃得忽明忽暗，如世事浮沉，难辨清浊。
不多时，一道墨色身影如檐角轻烟掠过窗沿，足尖点地时竟未惊起半分尘埃，巧妙避开殿外值守宫人，似鬼魅潜形，悄无声息入了寝殿。那身影旋即躬身隐于梁柱阴影，周身气息敛如寒潭——正是“御影谍”统领墨影。
自端木珩受伤以来，福康与江逸尘日夜轮守榻前，几乎寸步不离，他数次欲寻机觐见，皆被这严密值守挡在门外，今夜见太子特意遣走福康，便知是默许他现身的信号，心底那根紧绷多日的弦，终是稍稍松动。
墨影抬眸望向榻上之人，月光透过窗纸曼洒而下，覆在端木珩的面庞上，眸光深邃，眼底沉淀着冷寂。见殿下伤势未愈，仍强撑着神思等他，墨影心头掠过一丝不忍，却不敢逾矩流露半分，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指节轻叩地面，声音压得极低，仅够二人听清：“墨影，参见殿下。”
“说吧。”端木珩的声音轻缓，裹着深夜的微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上锦被的暗纹，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唯眼底深处有锐利的光一闪而过。他刻意遣走福康，便是要听墨影带来的各方线报，表面的淡然下，每一根神经都已苏醒。
墨影垂首应声，气息平稳：“太牢惊变事发后，圣上震怒，当即命三法司彻查，限期三日内查明真相，并缉拿一干人等归案。‘御影谍’暗中襄助探查线索，并严防死守谨防真凶出逃，三法司于限期内将裕王及其心腹王寗等人缉拿归案。圣上下令，端木祁褫夺爵位，终身圈进宗人府，其余人等，皆已被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略顿了顿，继续补充：“属下们打探核实，裕王此次目标本是皇后，起因乃尚书省不久前颁发的‘节俭令’——其中数条触动了宗亲核心利益，端木祁怀恨在心，遂借腊祭省牲之时动手。未料殿下为护五皇子，挺身相救，意外被波及受伤。”
言罢，墨影身躯微微一伏，语气陡然凝重，满是愧疚：“殿下，属下有负所托，罪该万死！腊祭大典之上，暗处御卫未能及时护殿下周全，致殿下身陷险境、身受重伤，属下恳请殿下降罪！”
端木珩闻言，淡淡抬眸，眸光无波，语气未有半分苛责，反倒带着几分释然：“此事非你之过，亦非御卫之失。事发仓促，猝不及防，且孤早有令在先，所有暗卫皆不可示于人前，尔等不必挂怀。”
墨影闻言，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却仍难掩愧色，叩首再拜：“属下谢殿下宽宥，日后定当严整‘御影谍’，防患未然，护殿下周全，绝不再有半分差池！”
“起来回话吧。”端木珩微微抬手。
这些消息，他从福康平日的只言片语中已略知梗概，闻言未有过多波澜。他本就不信裕王有胆量公然与自己为敌，此刻不过是印证猜想罢了。不知想到什么，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渗入一丝极难察觉的赧然：“江院判……今夜回府，可还顺利？”
墨影闻言微怔，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他备好的皆是朝堂秘闻、后宫异动，字字锋镝，直指暗流，未料到太子此刻最关心的，竟是一名医官。
他迅速敛去错愕，如实回禀：“回殿下，影卫沿途护送，江院判回府一路安稳无虞。江母携其一双孪生弟妹，在江府门口等候。行至半途，他令车夫停车，买了两包糖炒栗子，一包赠予车夫，另一包带回府中，影卫见其在江府门口便给了孪生弟妹，想来是特意带给他们的零嘴。江夫人见他数日未归，清瘦了许多，颇为心疼，江院判亦有自责之态。想来是实在疲惫，江院判用过晚膳便回了院落，沐浴更衣后早早歇息，连往日睡前必翻的医书，都未曾动一下。”
端木珩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柔和，如雾霭初收，转瞬即被沉冷覆去。他眼前浮现江逸尘为其诊治时专注的眉眼，指节按压穴位时精准而轻柔的力道，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竟因此微不可察地松动。他沉声吩咐，语气凝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往后，江院判但凡出宫，加派两名影卫轮值护佑，务必护其周全，不得有半分差池。”
“属下遵令。”墨影心中诧异，却不敢多问——殿下的指令，便是铁令，纵有疑惑，亦只能躬身应下。
旋即话锋一转，禀报各方线报所得：“殿下，腊祭大典翌日，皇后之父即刻向礼部递了入宫探望的折子，圣上压了三日，待端木祁等人尽数归案后，方允了皇后之母娄氏次日入宫。”
他喉结滚动，低低道：“据御卫回报，娄氏当日带了许多压惊宁神的补品入宫，还有去‘永宁寺’为皇后与五皇子求的平安符。皇后屏退左右后，娄氏方才低语：‘听闻娘娘与宇儿遭遇意外，族中众人皆心急如焚，幸得五房老大林承宇在太医院当值，及时传了平安信。你父亲连夜递折请安求见，隔了三日方获准。如今亲眼见你无恙，我才略感宽心。只是大沧百年规制在前，凡女子入居后宫，族中入朝男子不得逾五人，且官职最高不得过五品。如今族中在朝者仅三人，且俱是翰林院编修、太医院院判、户部度支司郎中这类微末之职，连朝堂议事的资格都无。娘娘深居后宫，前朝无半分倚仗，万事皆需自筹，务必万分谨慎，莫要行差踏错。’”
墨影稍作停顿，续道：“皇后只淡说此事幕后指使及一干人等俱已归案，她与五皇子皆未伤及分毫，令娄氏回府告慰族人。娄氏在明懿宫逗留不足一个时辰，全程无异常举动，御卫亦未发现她夹带或私藏可疑物件出入。”
端木珩闻言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榻沿，示意他继续。
墨影再次压下声线，语气愈发凝重：“殿下，腊祭大典上，皇后与五皇子受惊，曾宣林承宇入明懿宫诊治。负责监视明懿宫的御卫亲耳听见，皇后令林承宇即刻销毁所有药材，切勿轻举妄动。林承宇应声领命，却似有感而发，低语道：‘那已殁的大皇子……’话未竟，便被皇后厉声喝止，神色色厉内荏，语气暴戾至极，显是对此话题忌讳万分，不愿提及半句。”
“大皇子”三字如惊雷炸在端木珩心头，他指尖陡然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左臂伤口被骤然牵动，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