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转眼已至腊月十五。暖阳穿过雕花棂格,金红暖光洒入东宫宁和殿,与案上银烛的微光交融。殿内安神香的清浅气息漫溢四隅,混着若有似无的苦香药韵,凝作一室沉敛的静谧,如古卷铺展,气韵悠长。
端木珩在福康的轻扶下,已能缓缓起身踱步片刻,左臂伤处仍裹着层层素纱。动作虽需刻意放缓,却较往日添了几分清朗精神,眉宇间的病气也散了大半。
他缓步挪至殿中矮榻旁,徐徐落座,目光无意间扫过在案几旁整理手札的江逸尘,心头忽的一凝——其人较往日清减得愈发明显:原本合体的官袍,如今着身竟显空荡,肩背线条愈见单薄,下颌线绷得锋利如削,颧骨微凸,褪去了往日温润如玉的神采,面色泛着操劳过度的蜡黄,眼底红丝隐现,纵是强撑精神,那倦怠也从眸光深处漫溢而出,较往日黯淡了数分。
古语有云“医者仁心,以身为炬”。端木珩心中了然,接连数日,江逸尘昼夜守于榻前,寸步未离,既要躬身调配汤药、反复斟酌药方,又要亲力亲为换药包扎,每日更需亲手推拿经络,为他舒缓气血滞涩,这般劳形费神,定然是片刻未曾安歇。
这般思忖着,他对身旁的福康轻声吩咐:“备一辆稳妥马车,取上等参茸礼盒,送江院判回府休沐一日,莫要耽搁。”
江逸尘闻言一怔,手中笔杆微顿,墨点轻落于手札边缘,他连忙搁下墨笔,疾步上前躬身推辞:“殿下万万不可!臣守在殿下身边方能安心,眼下殿下伤势初愈,气血未稳,正需专人悉心照料,臣怎可擅离职守、有负所托?”言罢,目光灼灼落在端木珩左臂,仿佛要穿透衣袖看清狰狞的伤口,眉眼间尽是放不下的顾虑。
端木珩抬手虚按,声音因身子渐愈而不复沙哑,多了几分浑厚暖意:“不必多虑。孤近日已然好转,气血渐顺。”他顿了顿,眸光柔和了几分,似盛着冬日暖阳,“《礼记》有云‘孝者,百行之本’,你连日操劳,归府与父母团聚一日,尽一份人子之心,亦是应当。后日再入宫值守即可。”
福康亦在旁躬身附和:“江院判就领了殿下的心意吧,老奴这就去安排,定将您安稳送回府中。”说罢,又深深躬身一礼,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江逸尘见端木珩心意已决,再推辞便是违逆君心,只得深深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感激,亦有几分未散的隐忧:“谢殿下体恤!后日清晨,臣定准时回宫,殿下若有任何不适,哪怕是细微违和,也务必即刻差人传召,臣必星夜赶来。”
言罢,又转身细细叮嘱了王正数句,诸如殿下不宜久坐、按时添换安神香、谨防风寒侵扰等,可谓事无巨细。而后又匆匆赶往药庐,叮嘱林溪等人,汤药需文火慢煎、时辰不可有误,药膳搭配需循温补之则。不知情者见他这般细致,定以为他此番是要离宫数日。
端木珩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轻轻颔首,眸光深处掠过未加掩饰赞许。
福康已去安排马车,殿内仅余他一人独坐,风从窗缝潜入,裹挟着腊月的清寒,吹动案上银烛微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却吹不散他眼底深藏的思虑,如寒潭映月,静谧之下,藏着未言明的筹谋。
马车行得极为平稳,车舆内铺着厚厚的软垫,隔绝了外间大半寒意。江逸尘闭目稍歇,眉宇间的疲惫终于得以稍稍舒展,片刻后缓缓睁开眼,掀开车厢侧的小帘,静静望着窗外的市井夜景。
此时的京城,正是腊月最热闹的时节,暮色沉沉,却挡不住街巷间浓郁的烟火气:沿街商号鳞次栉比,尽数悬起朱红纱灯,暖黄光晕漫过檐角飞翘,在青石板路上铺就一条柔美光河;街边摊贩早已支起摊子,卖糖炒栗子的、贩年货杂货的、售珠花首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糕点的甜醇与孩童的嬉闹声,鲜活而热闹,将腊月京城的繁盛烟火,烘得愈发浓烈。
江逸尘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一个小摊前,那小贩正高声吆喝:“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哟!刚出锅的,又香又甜嘞!”熟悉的吆喝声入耳,心头骤然一暖,不由得想起家中年幼的孪生弟妹——初儿、雪儿正是喜甜食的时候,最是偏爱这口,每到腊月便盼着街头的糖炒栗子,若是带包回去,两个小家伙定要欢喜得蹦起来。他当即对车外的车夫温声道:“劳驾停一下,我去买些东西,即刻便回。”
车夫应声,稳稳的停住马车,便见江逸尘掀帘下车,疾步走向那卖糖炒栗子的小贩,买了两包热气腾腾的炒栗子,指尖被热气熏得微红,也浑然不觉。回到马车时,他顺手将其中一包递给车夫:“辛苦你了,拿去暖暖身子。”车夫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致谢,双手接过纸包,指尖触到暖意,心中愈发恭敬,驾车也愈发平稳妥帖。
“江院判,到了。”车夫跳下车,稳稳扶着江逸尘落地,又将太子赏赐的参茸礼盒双手捧出,那礼盒裹着绯色锦缎,系着玉扣,流光溢彩,尽显皇家的体面与殿下的体恤。
江府门前,江母王氏早已带着一双儿女候在廊下,廊上灯笼高悬,暖橙的光晕将三人的身影拉得柔和,映在青灰的石阶上。见江逸尘下车,王氏眼眶瞬间泛红,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细细摩挲,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尘儿回来了!我的儿,怎的清瘦成这般模样?天寒地冻的,一路可冻着了?”
“娘亲放心,孩儿不冷的。”江逸尘回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掌心的温热熨帖着母亲的指尖,心中倍感自责——今日是太子临时特允他回府,并未有人提前告知府中,娘亲却带着一双弟妹等在门口,想来是日日如此,盼着他归来,往日未曾等到,娘亲心中,该有多牵挂、多焦灼。他温声安抚,语气中满是愧疚:“孩儿不孝,连日忙于公务,未得空回府,让娘亲日夜挂心,是孩儿之过。”
江母身侧的大丫鬟锦书适时躬身行礼,柔声问安,而后顺势双手接过参茸礼盒,躬身退至一旁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