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位早夭的兄长，一无所知——早在他出生之前，大皇子便已夭折，宫中之人对此讳莫如深，几乎未听人当面提及过。皇后借林承宇之手，以次品药材谋害自己，竟与这素未谋面的大皇子有关？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难道……此事与母妃有关？
他转瞬便摇头否认，脑海中浮现出母妃模糊的模样：那双柔软的手，曾轻抚他的发顶，温言教导他“敬爱父皇皇后、谨守本分” ，语气温柔，如春日暖阳。母妃性子柔顺如水，一生不争不抢，清心寡欲，绝无可能谋害大皇子，亦无可能与皇后结下这般不死不休的死仇。
可惜母妃早逝，如今连个可以解惑的人都没有。素未谋面的大皇子，与自己究竟有何纠葛？为何皇后会对提及他的人，那般暴戾忌讳？
思绪陡然被母妃的“意外”之死攫住。那桩被定为“意外”的不幸事件，他从未真正信服。这些年，他游走在深宫朝堂，，如履薄冰，对除父皇以外的人皆存着戒备，即便表面对皇后恭敬有加，心底却始终层隔着一层穿不透的纱，难以亲近，根源便是这份未散的疑虑，这份深埋心底的执念。
而今，林承宇那句被打断的“大皇子”，皇后那声色厉内荏的喝止，再联想到母妃的“意外”……一个更冰冷的猜测，在心底阴暗处滋生、蔓延：母妃的死，不是意外，而是皇后精心策划的谋杀。动机何在？父皇当年对母妃的偏爱，恐怕就足以让身处中宫、却无子嗣依傍的皇后，生出剜心之恨，痛下杀手——古往今来，后宫之中，因妒生恨、痛下毒手者，比比皆是，皇后又岂能例外？
疑云如墨，在端木珩心头翻滚、凝结，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几乎令他窒息。他只觉心底一阵烦恶。
墨影察觉太子似有不快，眉峰微蹙，吸了口气，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躬身问道：“殿下，属下尚有一事不明，恳请明鉴：御卫与谍卫早已查实，太医院专供东宫的药材以次充好，系皇后授意林承宇所为。殿下明知其心歹毒，却未加以制止，甚至照常服药，将自己置于险地？此举无异于以身饲虎，属下实在不解。”
端木珩强压下心中翻涌的重重疑云，眸色沉了沉，回想起当夜墨影的密报：林承宇行事极为隐秘，休沐之日，刻意乔装出门，私下购入一批次品当归、黄芪；而后隐于城郊一所废弃旧院，偷偷炮制，待轮值太医院药材库时，再伺机偷偷替换上品，此举阴狠，直指东宫，其意昭然若揭。
彼时，他闻言未动声色，依旧照常服药，致使心悸之症复返。莫说是墨影心中巨震，连他自己，亦无十足把握——以身入局，以自身为饵，能否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所幸，而今看来，一切皆是值得的。那人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专注的眼神、轻柔的力道、温润的叮嘱，似乎带着一股魔力，竟让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
墨影岂能知晓端木珩心中的谋算与异样，只闻得端木珩轻言一句：“有时，将计就计亦不失为良策，以身犯险，若能达成所愿，便是值得！”
这话看似解了墨影的困惑，实则他听得如坠云雾，并未真切领会，却也不敢再多问——殿下既有考量，他只需遵令而行便是。待墨影再次请示后续部署，端木珩轻轻挥手，声音略微沙哑：“一切照旧，仅视，勿动！”
“属下遵令。”墨影躬身领命，目光扫过太子紧绷的肩线、因强抑情绪而略显苍白的面色，他犹豫一瞬，终是低声关切：“殿下，您的伤……？”这些时日，他最牵挂的莫过于端木珩的伤势，今夜见其神色倦怠、心绪如沸，更添了几分担忧。
端木珩掩去眼底翻腾的波澜，余下惯常的清冷：“有江院判在，无碍。”墨影心中微动，似懂非懂，不再多言，默默叩首告退。转身时脚步依旧轻捷如鬼魅，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只余下窗棂微动的细微声响。
殿内重归寂静，墨影的身影融入夜色后，心头却仍被缕缕疑惑萦绕——往日太子行事果决冷厉，从未有过这般心神不宁的模样；除了自幼相伴的苏公子，亦从未对旁人分心至此。今夜竟特意问及江院判，严令加护，这般反常，着实令人费解。
夜已深沉，烛火渐渐黯淡，榻上的端木珩却辗转难眠。周身的痛感虽已减轻，却莫名觉得滞涩酸胀，他这才惊觉，往日江逸尘总会为他细细推拿疏导，舒缓不适。今日骤然少了那沉稳轻柔的力道，竟连呼吸都略感滞涩几分。
他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墨影所言的画面——江逸尘抱着糖炒栗子归家时，眉眼间难得的柔和；孪生弟妹围着他欢呼雀跃，他宠溺笑着，温柔分发栗子的模样；还有他疲惫到连医书都懒得触碰，沉沉睡去的模样。这些鲜活的、带着坊间烟火气的画面，与深宫的冰冷算计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心弦，渐得舒缓。
然而，思绪很快被更沉重的疑团拽回深渊——母妃那场被定为“意外”的悲剧，果真是皇后所为？可诚如娄氏所言，皇后外戚势单力薄，族中无半分倚仗。皇后未必有这般手腕，策划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何况以他对皇后的了解，她素来筹谋不足，冲动有余，断无这等缜密心思。
莫非……是与人合谋？若真如此，合谋者所求为何？是权柄倾轧，还是利益熏心？而这一切，又与那个素未谋面、早夭的大皇子有何牵连？为何林承宇简单一句“那已殁大皇子”，会招致皇后色厉内荏的喝止？是不愿触及心底的伤心，还是此乃一切阴谋的源头？那声厉喝里藏着的忌讳，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紧绷的神经，灼热刺痛。
无数疑窦如荆棘丛生，缠上心口，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绞碎。烛火在帐幔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难以平复。
端木珩双眸半合，幽幽望向窗外，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夜色，这一夜，终究是无眠之夜，终究是疑云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