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见状,连忙趁势道:“待除夕那日,臣妾便在宫中设下祈福坛,依光禄寺规制备齐香烛供品,带着静和与宇儿一同祷告。既为珩儿祈福,愿他早日痊愈;亦为大沧子民求安,祝国泰民安。”她语气轻柔,字字句句皆不忘提及端木宇,盼着能让皇帝多记起这个被冷落的儿子,哪怕只是一句额外的叮嘱,也是一分难得的倚仗。
端木晟端起清汤浅抿一口,未置可否,只淡淡应了声:“皇后有心了。宇儿还小,不必过多拘着,让他自在些便好。”
这般回应,在林氏听来,无半分真切的关切,只觉得满是敷衍。心底寒流涌动,比殿外风雪更甚,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笑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点不甘与失落死死压在心底。
这般相敬如“冰”的夫妻时光,她已熬了数十载。自景明殿受辱后,她更是时时警醒自己,在假面下藏好所有情绪,只为给一双儿女谋一个安稳前程。
朝堂之上,“千福宴”迎得一片拥护之声,各部各司其职,如火如荼推进;可私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吏部侍郎张启元的府邸中,几盏纱灯映着暖阁,几位政见相近的官员围炉而坐,炉中炭火熊熊,杯中热茶冒着热气,话语却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
“依愚拙见,陛下此举,终究是欠妥。”张启元抿了口热茶,眉头紧锁如川,“《礼》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守岁宴乃宗社祀典之延伸,历朝相沿,未尝有改。如今为了太子一人改弦更张,还赐民间千福宴,岂不是将储君置于风口浪尖?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反倒落得个陛下‘因私废公’、太子‘恃宠而骄’的口实。更要紧的是,各地纷纷上奏效仿,若把控不当,恐生财政亏空,累及地方吏治。”
“张大人所言极是!”兵部主事孟嵩立刻附和,指尖敲击着桌面,语气凝重,“祖制煌煌,不可轻废。今日可为太子改宴,明日便可为其他事废制,长此以往,朝堂纲纪何在?恐日后人心浮动,难以约束。”
一旁的御史台主簿何砚却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二位大人此言差矣。陛下此举,看似违制,实则深谙民心之道与帝王之术。如今太子伤重,民间本就有‘储君不保,国祚难安’的流言,设千福宴既能安民心、正视听,又可借筹备之机,查探地方官员的执行力,更令藩属使臣亲观盛典,彰显我大沧国威与厚德,促四海宾服、边境安宁,一举多得。”
他轻吸一口气,补充道,“何况太子素来体恤百姓,昔年奏请减赋、增设冬赈,百姓口碑载道。此番陛下以万民之福为太子纳祥,待太子痊愈,必更尽心为民执政,于国而言,岂不是好事一桩。”
几人各持己见,争论不休,却也都清楚,此等大事绝非他们几人能左右。不过是彼此相熟多年,无需设防,才敢借着酒意发几句牢骚,宣泄心中顾虑。
与他们的心思不同,朝中那些投机钻营之辈,早已嗅到了风向。不少官员主动捐出重金、物资,甚至不惜放下身段,亲自督办宴棚搭建、食材采买之事,只求在皇帝与太子面前挣一分好感;更有甚者,绞尽脑汁托关系、找门路,企图入东宫探望太子,盼着能攀附太子一系,为日后仕途铺就捷径。
宗室之中,亦是议论纷纷。老一辈亲王多恪守祖制,私下里对千福宴颇有微词,认为此举太过张扬,坏了祖宗规矩,却碍于帝王雷霆手段,不敢直言进谏,只能默默隐忍;年轻一辈的宗室子弟,反倒赞不绝口,称陛下此举打破陈规、体恤百姓,尽显仁君风范。
顺承郡王端木靖,乃是端木晟的堂弟,素来心思通透,深谙帝王心术。这日夜里,他对心腹属官叹道:“诸位只看到陛下改宴纳福的表面,却不知其深层用意。千福宴看似是为太子祈福,实则是一举数得。既得了万民之心,稳固了朝堂根基,又借着百姓的拥护,为太子的储君之位添了一重‘民心所向’的保障。日后即便有人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也需掂量掂量万众民心,断不敢轻举妄动。”
属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王爷高见!属下竟未能参透这一层。”
端木靖望着窗外漫天风雪,轻轻摇头:“深宫朝堂,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宠与举措。这千福宴的热闹背后,藏着的是帝王的权衡,是各方势力的角力。”
风雪越下越急,如絮如舞,掩去了宫墙内外的窃窃私语。千福宴的彩棚在街巷间拔地而起,朱红立柱、御笔亲书的 “福” 字纱灯遍挂街巷,映着白雪,一派喜气洋洋;而深宫府邸之中,人心各异,算计与期盼交织,嫉妒与敬畏纠缠,在岁末的寒风里,悄然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