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尘素来谨于摄生,膳食循四时之序,作息合昼夜之规,又正值英年气盛,不过在偏殿榻上小憩两个时辰,便已神思复振,倦意尽消。醒来时,日光穿茜纱而入,碎影铺陈于青砖之上,风过窗棂,携庭院浅淡梅香,混殿内安神香,漫溢周身,清宁雅致。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便唤来守在门外的宫人:“寝殿内殿下可还安好?”
宫人躬身垂首回禀:“回院判,奴才们未敢近前惊扰,只远远候着,福公公未有传唤,料想殿下尚算安好。”江逸尘颔首,抬手理平常服的褶皱,取巾帕净面拭手,匆匆用了两口小厨房备好的清粥小菜,便提步往太子寝殿而去。
轻轻推门而入,殿内的安神香袅袅萦绕,淡沁心脾,不燥不烈。
端木珩斜靠在软枕之上,双目微阖,眉宇间褪去了晨间的倦态,神色尚算平和。江逸尘放轻脚步,趋至榻边,俯身轻搭其右手腕脉,凝敛心神,指尖细细诊察片刻,眉头微松——脉象虽仍虚浮紊乱,气血亏虚之症未改,却较三日前平和些许,无恶化之象,想来是内服的汤药与外敷的凝露兼顾调理,已然起效。
“殿下醒着?”江逸尘收回手,垂首轻禀,声线清润:“臣已歇息妥当,特来为殿下请脉。脉象如前,幸无恶化,气血滋补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渐进调补,不可操之过急。”
端木珩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在江逸尘身上,眸底掠过一丝诧异。这是江逸尘入值东宫以来,他首见见其着常服。,月白暗纹衣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褪去太医院官袍的肃穆端正,反倒添了几分文人的清朗俊逸——往日里那身官袍,裹着医者的本分与朝堂的敬畏,此刻常服加身,眉眼间的温润与清贵愈发真切,周身似被柔光加持,少了几分疏离清冷,多了几分烟火气的通透谦和。
他稍一怔神,眼尾扫过殿侧,眸色微顿:福康立于阶下,眼底青黑深如墨染,鬓边似又添了几丝霜白,身形微躬,显然是彻夜未眠,又因满心担忧,强撑着陪侍左右,不肯换人参值。
深宫之中,人心叵测,待他最是赤诚真切的,除了父皇,便是眼前这位追随他十数载的老奴了。
福康察觉太子的目光,忙躬身行礼,声线沙哑:“殿下,老奴已向陛下禀报您新近病况,陛下龙颜关切,再三嘱咐您安心静养,切勿劳心费神,万事以身子为重。”
端木珩望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语气平淡,眼底却是难掩的疼惜:“你这模样,留在这儿反倒让孤不安。速去歇息,明日前,不必再来,务必养足精神,再来伺候。有江院判在,无需忧心。”
福康闻言,心头轰然一热,连日来的不眠不休、忧心忡忡,尽数化作酸涩,堵在喉头,眼眶瞬间泛红,浊泪险些滚落,忙躬身伏地,声音哽咽,字字恳切:“老奴……老奴遵命!”说罢,脚步微晃着轻声退了出去,又郑重叮嘱殿外值守的宫人打起精神,才万般不舍得离去。
待福康脚步声渐远,江逸尘方捧着乌木托盘,轻步移至榻边。托盘之上,银剪、竹镊、桑皮纸药棉、白净素纱、青瓷药罐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小包用桑皮纸裹的药粉,隐有药香溢出。“殿下,该换药了。”江逸尘素来知晓太子性子孤冷,不喜旁人近身伺候,故换药诸事,皆亲力亲为。
他转身净手时,端木珩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指腹薄茧累累,想必是常年握笔、捣药留下,皆是其数年如一日的本分印记。
这是端木珩受伤以来,首次清醒着换药。
江逸尘取艾草水净手,又取烈酒遍拭指尖指缝,待酒气稍散,才在榻边矮凳坐下,将托盘置于旁侧矮几。
“殿下,臣先拆去伤处素纱。”他素来细心,每一个动作,皆先行言明,好让太子安心。话音落定,方取过银剪,剪尖在烛火上反复燎炙,待寒气尽去、火光微敛,才小心剪开伤处素纱的系结。他的动作极轻,指腹始终垫在素纱与伤口之间,生怕稍一用力牵动创口。素纱层层揭开,左臂的狰狞伤口终得显露:约三寸长、一寸深,斜斜划过臂弯,边缘因牛角的粗糙而略显参差,泛着淡淡的潮红,创口深处隐约可见少许淡黄色坏死肌理,周围皮肤光洁无杂,无红肿热痛之象,显是未曾化脓染邪。
《仙授理伤续断秘方》有云:“凡兽角所伤,若创口洁净、无红肿,当涤秽除腐、敷药生肌,切勿轻动,免伤肌理。” 江逸尘暗自颔首,这伤处长势,尚合他的预期。
端木珩眉心微蹙,右手不自觉攥紧身下的锦被——那日祭典之上,黑影携腥风破空而来,尖锐粗糙的牛角尖划破衣袖、刺入肌肤的剧痛,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心有余悸,寒意浸骨。
江逸尘察觉他肩颈肌肉不自觉绷紧,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带着医者的沉稳笃定,柔声安抚:“殿下放心,伤处长势尚可。臣此前为宗室子弟治过更深的箭伤,这般伤势,只要悉心调治,必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