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取过竹镊，夹起药棉，蘸取绿汁，动作轻柔得似拂尘，细细擦拭伤口周围的血痂与秽物。“这淡竹叶煎汁，是今早现煎的，凉而不寒，，清而不烈，可涤荡创口污秽，亦可稍减刺痛，不伤新肉。”他一边轻轻擦拭，一边徐徐言语，以分散端木珩的注意力。竹镊尖端始终避开创口深处，只细细清理边缘残留的污物。
江逸尘见其端木珩牙关微咬，下颌紧绷，显是忍得辛苦，他未及深思便将左手摊在其手边，掌心向上，言辞恳切：“殿下若觉不适，便攥紧臣的手，力道无妨。”
端木珩闻言微怔，目光落在江逸尘裹着薄茧的大手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脉的沉稳。他似不愿展露内心深藏的脆弱，又似被一股莫名力道牵引，脑中历经几轮天人交战，终是将手覆了上去，掌心相触，暖意干燥的触感瞬间传来。
江逸尘指尖微顿，手中的力道愈发轻柔，再换一块洁净药棉，蘸取乳香酒，细细拭过伤处。乳香的清凉混着醇酒的淡冽漫开，起初是难言的灼热刺痛，端木珩覆在江逸尘掌心的右手骤然发力，指节微微泛白，未等他细品，左臂便渐渐被一阵清润裹挟，刺痛渐减，肩头的紧绷也随之松散。
“该上‘金疮玉珍散’了。”江逸尘单手打开青瓷药罐，罐中药粉细如尘末，呈淡棕之色，香气清冽。“此药是臣按《疡科正宗秘录》古方改良所配，以制白附子、防风、白芷为底，祛风消肿、温通经络；加三七、血竭炮制而成，活血化瘀、止血生肌。”他边说边用竹镊挑取少许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即化，缓缓渗入肌理。
“此药止血而不留瘀，生肌而不溃脓，最宜殿下这般伤势。”江逸尘边说边观察太子面色，见其神色渐缓，方才继续道，“殿下气血亏空，伤处愈合稍慢，乃是常理。每日按时换药，忌动气、忌劳心劳神，约莫半月便可结痂，月余便能痊愈”
上药毕，江逸尘目光落在被端木珩牢牢拽住的左手，微微抽动，轻声道：“殿下，臣为您包扎伤口。”端木珩如梦初醒，忙将手挪开，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江逸尘未曾留意，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取过素纱，裁成三指宽的布条。他以创口为始，从左臂上臂内侧缓缓向外环绕，每圈布条重叠半寸，力道均匀适中；绕至肩颈连接处时稍稍收力，不松不紧，仅起到辅助固定作用，避免牵扯创口，再顺势绕回上臂外侧，始终以不压创口、不坠药粉为要，避开腋下气血要道。
“这素纱透气，不会闷着伤处。”他边包边轻轻调整，端木珩抬手轻触左臂，触感柔软，果然无紧绷压迫之感，左臂的锐痛也因药石的舒缓减轻大半，周身竟有几分暖意漫开。
江逸尘将换下素纱置于托盘，稍后唤人及时带去药庐焚毁——太医院素来讲究“药秽必焚，防染邪祟”。随后，他取过温热的蜜水，奉至太子手边：“殿下喝口蜜水润一润。日后若觉伤口发痒，便是肉芽在长，切勿搔抓。”
端木珩接过蜜水，指尖再度触到江逸尘掌心的薄茧，几度思量，终将心中困惑道出：“江院判，你每次都这般仔细周全……未免太多劳心费神。”
江逸尘垂眸，细细整理药箱，声音平淡却真切：“臣食君禄，担医责，理当尽心竭力。《黄帝内经》有云：‘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臣不才，无能医国，唯有恪守医者本分，医好殿下之伤，方不负所学、不负所托。再则……”他抬眼，目光落在案头五皇子数日前送的那枚已然干涸的桂花糕上，眼底掠过淡淡暖意，“稚子尚知牵心挂念，臣身为医者，岂有不尽心竭力之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王正的通报声：“殿下，五皇子遣宫人送画来了，说是亲手绘制的。还传话说，下午要去练骑术，不能亲自来探望殿下，特意嘱咐太子殿下安心养伤，等伤愈了，要带您去看他新驯的小马驹。”
端木珩闻言，眉心彻底舒展，周身的钝痛也抛到了到了九霄云外。江逸尘移步至门口，接过宫人双手捧着的画轴，轻置于太子膝头。端木珩抬右手缓缓展开，画面上跃然而现的，是一匹四肢矮胖、鬃毛微翘、毛色涂得不均的小马，笔法稚嫩笨拙，却透着几分鲜活憨态，藏着最纯粹的心意。他看着那拙劣却真挚的画作，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起一抹浅弧，，虽淡如朝露，却无比真切，眼底沉郁如寒冰初融，漾开细碎暖意。
江逸尘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禁微微怔愣——这竟是他入值东宫数月，初次见到太子展露笑意。那笑意浅淡却澄澈，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涟漪，虽转瞬即逝，却足以化雪融冰，令人为之动容。
他默默收好药箱，声音轻缓如絮，语含关切：“殿下平日可多笑笑，疏解心中郁结。《黄帝内经》有云：‘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肝藏血、主疏泄，肝气畅达则气血自和，气血调和，创口愈合自会更速，于殿下身子大有裨益。”
端木珩闻言，眼底方才漾开的柔和，也渐渐沉敛，重归往日里的疏离平静，仿佛方才那抹暖意与浅笑，只是日光下的虚影，从未出现过。他垂眸，将画轴轻轻拢起，指尖细细摩挲着粗糙的画纸边缘，神色平淡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藏在沉郁之下，不肯轻易外露。
日光渐移，穿窗棂覆于端木珩左臂素纱之上，那淡红药粉晕染的痕迹，似一枝将绽未绽的绯梅，藏着几分隐忍的生机。恰如榻上之人，眼底沉郁未消，却已暗蕴暖意；亦如江逸尘掌心的薄茧，印证着医者的赤诚与坚守，温润绵长，无声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