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寝殿内的烛火渐次敛去，最后一缕烛烟轻缠梁间。窗外晨光穿疏影、过雕花，筛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青石地面上，与殿内残留的安神香韵缠缠绵绵，漫开一缕浅淡暖意。

巳时初刻，福康循例，轻手轻脚收拾妥当，敛衽躬身退出寝殿，往景明殿而去，他需及时向陛下禀报太子昨夜病况。虑及旁人粗疏，恐惊扰太子安歇，未允任何宫人入内，只吩咐王正在殿外凝神值守，殿内则独留江院判陪护。

江逸尘靠在榻边矮榻上，眼窝泛着青黑，下颌缀着杂乱胡茬，身上官袍沾着点点药末与香灰，往日的清雅素净荡然无存，唯有满脸倦意如墨晕染，藏无可藏——连日衣不解带地照料太子，他早已心力交瘁。此刻虽垂眼小憩，指尖却仍虚搭在太子露于锦被外的腕间，如一根绷至极致的弦，纵使浅眠，亦能及时察觉榻上人的分毫异动。

“唔……”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轻哼。端木珩睫羽轻颤，缓缓掀开眼睫。晨光落于他苍白如素玉的面庞，衬得唇瓣淡若凝脂，左臂的伤痛顺着骨缝蔓延，他稍一辗转便蹙紧眉峰，试图靠右手支撑起身，周身的牵扯感却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即便如此，他仍凭着一股狠劲，咬牙坐起——久卧榻上，四肢百骸都透着僵涩，一朝苏醒，便迫切地想换个姿态，挣脱那份沉沉的滞涩。

江逸尘瞬间惊醒，睡意尽散，直身凑近，声音里还带着惺忪与难掩的急切：“殿下醒了？”指尖急切探向腕间，却在触及温热肌肤的刹那，猛地顿住——往日诊脉必先覆素白锦帕，守着君臣间的分寸，这几日危急频发，心神不宁，竟忘了规矩。心头微慌，手却已来不及收回。

端木珩的目光落在他略显仓促的指尖上，顿了顿，未收回手腕。他瞧得分明，江逸尘这般疏忽，原是心急他的伤势所致，情理之中。反倒这份不加掩饰的关切，在这清冷森严的深宫里，格外难得。

江逸尘定了定神，凝神细诊。须臾，眉峰渐拧，语气沉了几分：“脉象仍虚浮紊乱，气血亏耗甚重。殿下重伤后元气大伤，需徐徐图之，万不可动气劳神。”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福公公按例前往景明殿，向陛下禀报您昨夜病况，眼下殿内，暂由臣陪着您。”

端木珩闻言，淡淡颔首不语。他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知晓福康去向，又有江逸尘寸步不离守着，便无甚顾虑。

江逸尘见他未有吩咐，便轻步挪至门口，低声唤殿外宫人：“将温着的药膳端来。”

不多时，宫人端着乌木托盘入内，盘中描金瓷碗里盛着绵密的山药百合莲子粥，其间掺了少许炙黄芪与当归，药香与米香交织成淡雅气息。

江逸尘上前接过瓷碗，轻声回禀：“殿下，此药膳粥是依伤后补养之法拟就。炙黄芪补气固表，当归活血养血，山药百合健脾安神，莲子固摄心脾，已熬至绵软，易吞咽，亦不会牵扯伤口。”

端木珩素来惯于独处用膳，微微抬了抬右手，示意宫人退下，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都退下，无需伺候。”说话间左肩微动，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平复。宫人连忙躬身应诺，轻悄退出并合上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端木珩望着粥碗，下意识抬起右手，左臂却骤然传来尖锐痛感，动作猛地顿住。他素来清冷，不喜旁人近身伺候，可此刻重伤在身，竟连端一碗粥的力气都没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缓缓收回手，心底暗忖：福康怎的还未回来。

江逸尘瞧得分明，默默取过银匙，舀起一勺粥，凑至唇边吹温，才奉到端木珩唇边：“殿下，先吃点粥略垫一垫，气血补足，伤口方能生肌。”

端木珩望着眼前的银匙，迟疑一瞬，终是张口咽下。温润的粥香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漾开一丝暖意。可他身子亏耗过甚，不过三四口，便觉疲惫袭来，偏头避开银匙：“够了。”

江逸尘握着银匙的手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无措——他素来只懂诊脉施药、调理病症，从未这般伺候过人，这般笨拙的姿态本就窘迫，如今仅几口便被殿下婉拒，指尖竟隐隐有些僵硬。

自拿起银匙，脑中便不自觉浮现起，府中幼妹雪儿生病难受时，总蹙着小脸不肯乖乖服药吃饭的模样，娘亲便是这样，端着碗，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吹温了喂，语气软中带韧，既温柔又不肯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