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天朗气清。

连日的风雪终于止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清冷冬阳如碎金倾泻，泼洒在积素覆银的宫城之上。琼枝缀雪，琉璃凝光，千万点细碎银光漫铺如银屑，将往日庄严肃穆的朱墙金瓦，映得澄澈透亮。

檐角冰棱渐融，水珠垂落如碎玉，叩击青砖溅起微澜，寒风虽未全歇，却失了卷雪裹霜的狂戾，只剩清冽水汽拂面，竟有几分“雪后寒轻，风前香软”的舒惬。

上书房外，几株古松缀着残雪，枝干挺拔，在晨光中舒展着苍劲的姿态，殿外侍卫按剑肃立，气息凝敛，只余风声与滴水声交织成韵。

房内，地龙温然，暖意融融而不燥烈，松烟墨香与陈年书卷的清芬缠缠绕绕，漫散在殿中每一寸角落。

端木晟端坐龙案之后，指尖轻捏一折奏折，眉峰却仍拧如绳结，眼底沉郁虽较昨日稍减，却依旧被国库亏空的沉疴所困。案上堆叠的各部条陈，或空泛议论、浮于表面，或避重就轻、敷衍塞责，竟无一份能解燃眉之急。他抬手揉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凝着连日操劳的倦怠，帝王肩头的千钧重担，皆凝成眼底化不开的沉郁。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内侍轻手轻脚地躬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帝王的思绪。

端木晟抬眸，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太子体弱，冬日里需多闭门静养，今日竟主动前来，随即颔首，声线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宣。”

“儿臣参见父皇。”片刻后，一道沉稳平和的声音响起，似为沉闷的空气中注入了一丝清明。

端木晟闻声抬首，见太子着一身鸦青色常服，银线暗绣的流云纹在暖光中若隐若现，更显其雍容气度。与往冬病弱苍白的面容不同，这几日他面色红润，双目清亮有神，仿佛有股蓬勃的生气自内而外散发出来，连脊背都比往日挺直了数分，不似往日的孱弱之态。

“珩儿免礼，过来。”端木晟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指了指身旁的软垫，眼底漾开几分暖意。自江院判入东宫为太子调理以来，珩儿的气色确实一日好过一日，那份悬了许久的心，终是稍稍回落些许。

端木珩依言趋前落座，目光落在父皇鬓边微霜与倦容之上，温润眼底掠过一丝关切，似春雨润物。

“父皇连日宵衣旰食，为江山社稷劳心费神，儿臣看在眼里，甚感忧心。”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真切，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国库亏空一事，户部所奏虽属实情，然其策虽善，却如剜肉医疮，治标容易治难本，且易伤筋动骨。儿臣这两日反复思忖，略有所得，特来禀报父皇，或可解父皇忧烦一二。”

端木晟闻言，原本因烦忧而微蹙的眉峰，因“宽心”二字微微一挑，目光探究地落在端木珩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与疑惑：“哦？珩儿有何良策，能解此燃眉之急？要知此事棘手，满朝文武皆束手无策，朕亦辗转难安。”

“儿臣不敢妄言良策，只敢将一件密事禀报父皇。”端木珩神色一正，敛去所有温润，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双手恭谨呈上，“此乃御史台御史大夫周景廉大人此前密报于儿臣之物。周大人素有‘铁面’之称，为官清正，其耳目亦遍布朝野，察事入微。数月前，他获悉，现户部侍郎王墨卿，有贪墨之重大嫌疑，且款项甚巨。”

“王墨卿？”端木晟的瞳孔骤然一缩，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茶盏微微震颤。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王墨卿乃是户部老臣，深得前任尚书信任，为人圆滑世故，八面玲珑，在户部经营数十载，党羽众多，势力盘根错节。他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