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烛火摇曳,随夜色沉浓而愈发动荡,将纱帐上的暗纹投在墙上,晃成一片混沌的虚影。
端木珩侧卧在紫檀木榻上,呼吸细若游丝,轻得似要融进沉沉夜色里——自受伤以来,他气血两亏的症候愈发明显。白日里,端木宇造访时强撑的片刻从容,一入深夜便碎成齑粉。此刻虽已入眠,眉宇间却始终拧着,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灰,连耳尖都透着失血的凉意。
江逸尘自太子受伤那日起,便未曾踏出过东宫宫门半步,日夜与福康守在这宁和殿中。烛火微光里,一人倚在殿角的梨花木椅上闭目养神,一人则在榻前静守,目光寸步不离地锁着榻上之人。
夜半三更,榻上的端木珩忽然有了异动。他先是眉头蹙得更紧,似有锥心之痛萦绕,呼吸渐次急促,胸腔起伏愈发剧烈,原本轻搭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锦被,指节泛白,冷汗自额角沁出,顺着鬓边青丝蜿蜒而下,濡湿了鬓发,亦浸透了枕畔素绸。
“殿下?殿下!”福康率先察觉异样,趋步上前低声急唤,指尖刚触到太子的手腕,便觉一片冰凉黏腻,那寒意顺着指尖直透心底,惊得他心头巨震。
殿角假寐的江逸尘亦霍然惊醒,眸中倦意刹那散尽,几步抢至榻边,俯身以三指轻搭端木珩腕脉,指尖刚触到那微弱的脉象,神色便骤然凝重,沉声道:“不好,殿下心悸之症犯了,脉象紊乱细弱,似有脱势之险!”
话音未落,端木珩猛地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细碎的呓语,模糊不清,双眼紧闭却不安地转动,睫羽震颤如风中蝶翼,似在躲避什么可怖的景象,又似在苦苦挣扎。
梦魇如寒潮般将他死死裹挟,避无可避。模糊间,他似置身于幽暗湿冷的林莽之中,狂风呼啸卷过耳际,夹杂着不明黑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轮廓,只余下心头沉甸甸的疑虑。紧接着,尖锐的马嘶声乍然响起,凄厉又急促,仿佛就在耳畔炸开,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几欲崩裂。周身的锐痛与心悸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如乱针穿刺,让他难以喘息。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一道温柔又模糊的女声似从云端飘落,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又似春日暖阳:“珩儿不怕,母妃在……”
是母妃!端木珩在梦魇中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身子却似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只能任由那黑影、马嘶反复纠缠。唯有母妃的低语,能稍稍慰藉他濒临崩溃的神魂。额上的冷汗越渗越多,呼吸愈发浅促,胸口剧烈起伏,似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快,取银针来!”江逸尘急声吩咐。福康连忙转身,从药箱中取出针灸包,双手轻轻展开,置于榻侧的矮几上。
江逸尘凝神屏息,敛去周身倦意,指尖捻起银针,目光如炬,快速在端木珩人中、内关、神门几处穴位下针,手法娴熟利落,入穴深浅恰到好处,毫针平补平泻,尽显其深厚功底。
扎完针后,他又伸手轻轻按在太子胸口,顺着气息缓缓推拿,低声对福康道:“速取温水备用,待殿下气息稍平,喂饮两口,缓一缓气血,切记不可过急。”
福康应声疾步而去,片刻便端着温茶盏返回。此时端木珩的呼吸已稍稍平稳,眉头亦缓缓舒展开些许,呓语声渐渐消散,只是那攥着锦被的手依旧未松,额角的冷汗还在不断渗出,顺着下颌滴落。
江逸尘缓缓捻动银针,片刻后轻轻拔出,又复搭太子腕脉,凝神片刻后才长舒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凝重:“脉象略稳些了,只是殿下气血亏耗过甚,又受梦魇惊扰,心神不宁,才诱发心悸加重。今夜需不眠不休地守着,万不可有半分懈怠,若心悸再犯,需即刻施针压制,迟则生变。”
福康心忧如焚,却又束手无策。唯有取来温热的帕子,拧至半干,以指腹轻捻,轻轻擦拭端木珩的脸庞,动作极致轻柔,既为拭去脸上的冷汗,亦为拭去自己内心的惶惶不安。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榻上端木珩的睡颜,虽暂时脱离了梦魇的纠缠,却仍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不安,眉峰间依旧凝着一丝浅浅的惊悸,似怕下一刻,那可怖的景象便会卷土重来。
江逸尘复又坐回殿角,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神色忧戚难掩。他行医数载,深谙心悸之症最需静养安神、调和心脾,不可受半分惊扰,更不可气血再耗。可殿下心中执念未消,又叠加重伤耗损气血,今夜这一劫虽暂解,可那梦魇却如跗骨之蛆,若再度反复,必会累及心脉根本,让本就虚衰的身子雪上加霜,届时,便是华佗再世,恐也难以回天。
他素来不向绝境低头。望着榻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先前见太子气色渐缓,梦魇仅偶有轻发,他特拟的外用宁神凝露便暂且搁置未配。可如今梦魇骤起,诱发心悸加剧,这未雨绸缪的方子,此刻更像是暗室逢灯!
他趋步对福康低声交代:“福公公在此好生守着殿下,莫离半步,我去药庐取些物事,即刻便回。”
福康连忙躬身应下:“江院判放心,老奴定当寸步不离。”江逸尘不敢耽搁,行色匆匆间,很快取回一个不常用的乌木药箱。
他将药箱置于殿角的案几上,轻掀箱盖,清浅的草药醇香便漫溢开来。箱内整齐码着几本翻卷毛边的旧医书,一旁叠放的线装手札封皮题着“杂症纪要”,纸页已被反复摩挲得柔滑泛黄。他取出手札翻开,指尖落于心悸外治的篇章,眼底凝起几分郑重——这方子原是专为殿下心脾两虚、心神不宁之症所拟,如今殿下添了外伤、气血大亏,需微调配伍与炮制之法,方能兼顾安神与疗伤。
“江院判,您这是……?”福康见他对着黄笺手札凝神沉思,脚步放得极轻,低声问询。江逸尘抬眸,目光先掠过榻上之人,待确认其气息未变,才敛了眉间忧色轻声回应:“拟配一方外用凝露,可透肌入理,安神定悸,兼能活血散淤,舒缓殿下新伤肿痛。先前殿下气色稍振,便未急于炮制,如今内外皆虚,梦魇复反,恐心悸愈甚、气血耗损无度,需即刻调方配制,内外同调,固其根本,稳其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