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腊月初七。

寒腊风尖，卷着殿外残雪的清冽，撞在明懿宫朱红窗棂上，便被殿内暖意揉碎。鎏金铜炉中，安息香燃得沉缓，烟气绵密温醇，缠络雕梁藻井，漫过案上青瓷茶盏，晕开一圈朦胧雾影，却终究压不住皇后林氏眉尖凝着的惊悸——那惊悸如浓墨落宣，晕染不开，皆是腊祭大典上生死悬于一线的余痕。

当日电光火石间的惊变，仍在心头翻涌盘旋，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素色绒毯，毯面锦缎暗绣的云纹被反复碾过，边角微卷，一如她那颗悬而未安的心。古往今来，母凭子贵，母子连心。此刻，她恨不得将宇儿揣进衣襟，寸步不离，方能稍解那份劫后余生的蚀骨之牵。

偏这孩子生来纯良懵懂，腊祭那日的凶险，竟在短短几日里便被童心冲淡，今日竟吵着要去御花园赏梅，连晨昏定省的宫规都抛诸脑后。此刻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染透宫檐翘角，那小小的身影，却依旧未现。

“娘娘，”内侍魏全躬着身子，足尖点地轻悄迈入，声线压得极低，几欲与香雾缠成一缕，“万嬷嬷在外候着，说五皇子……方才执意缠着她，去东宫探望太子殿下了。”

林氏抚毯的手骤然一停，腕间累丝金镯相撞，叮地一声轻响，碎了殿内的静谧。“胡闹！”她语气添了几分厉色，眉峰拧起，“本宫早有叮嘱，东宫乃储君居所，规矩最是森严，朝堂眼目尽皆聚焦于此，他一个稚子，去那是非地做什么？”心底却在暗忖：原来宇儿赏梅是假，探望太子才是真。素来只当他胸无城府、不谙世事，未曾想竟有几分通透，连自己与太子素日疏淡、情分寡薄，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魏全忙趋前半步，双手奉上锦帕，腰弯得更低，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赔笑，语气却不敢有半分含糊：“万嬷嬷说，五皇子往日也未曾这般执拗，偏今日一口咬定‘太子哥哥是为救我才受的伤，我必得去看看方能安心’。嬷嬷百般规劝，言东宫规矩苛严，恐惊扰太子静养，五皇子却半点不肯松口。嬷嬷规劝不住，又怕五皇子趁人不备独自乱跑，反倒闯出祸来，只得陪着去了。”

林氏眉心拧成死结，抬手屏退两侧侍立的宫女，殿内顷刻间只剩她与魏全二人，静谧得能听见窗外风卷残雪的微声。“东宫那边……太子见他了？”她问话时声音压得沉，尾音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指尖已悄悄攥住了锦帕，，素色绢布被指腹揉出细密的褶皱，“可有失仪之举？”

魏全清了清嗓子，将万嬷嬷从五皇子口中逐一套问的详情，原原本本回禀：“万嬷嬷说，五皇子到东宫门外，待侍卫通传后，东宫内侍总管福康的副手王通先迎了出来，礼数也算得体周全。王通领着五皇子入了东宫，遣宫人好生陪着，自身入内禀报。不多时，福康便亲自出来引路，传太子口讯：‘太子殿下在寝殿静养，请五皇子移步’。据五皇子所言，太子殿下斜倚在软榻上，左肩裹着厚厚的白绫，脸色白得似雪片，唇瓣亦无血色，却仍声音很轻地说‘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宇儿不必挂怀，过来坐吧’。”

魏全稍顿，续道：“还说，太子殿下吩咐宫人取了吃食，有温着的银耳莲子羹、蜜渍金橘，还有一碟枣花酥。”

“还取了吃食？”林氏眉梢微挑，语气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指尖攥着的锦帕又紧了几分。她素知太子清冷自持，待人接物皆如覆薄冰，何曾对谁有过这般妥帖周全的姿态？

“是。”魏全颔首应道，“万嬷嬷说，五皇子去之前，悄悄藏了块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念叨着‘太子哥哥吃了甜食，伤口便不疼了’。还说在寝殿里，太子殿下非但不嫌他玩闹，反倒命宫人搬来绣墩，置于榻边，好让他坐的近些。更亲手捻了块枣花酥给他，叮嘱‘宇儿慢些吃，莫要噎着’。五皇子说，太子殿下尝了一小口他带去的桂花糕，笑着点了点头，赞了句‘果然甜’。”

林氏捏着锦帕的指尖收紧，帕角被攥出褶皱：“太子……竟笑了？”她低语着，似是不敢置信。太子素日清冷寡言，周旋于朝堂暗涌，眼底只剩权谋算计与沉稳克制，何曾有过这般温润软语、眉眼含笑的模样？更何况是对一个并非同母所出、无任何权柄的幼弟——古往今来，帝王家真情寥寥，这般姿态，未免太过反常。

“万嬷嬷再三问了，五皇子说得真切，眉眼间皆是孩童的赤诚，不似妄言。”魏全躬身回话，一时竟未察觉话音里的疏漏。

林氏闻言，眸色骤然一沉，方才还凝着疑窦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刃，直直刺向魏全。

魏全被这目光一慑，浑身一僵，转瞬如梦初醒，惊觉自己已然失言——娘娘疑心的从不是五皇子所言真假，而是太子那般清冷之人，为何会展露笑颜、流露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