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慌,忙双膝跪地,抬手便狠狠掌嘴,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带着慌乱的颤音:“奴才糊涂!奴才失言!求娘娘恕罪!求娘娘恕罪!”
林氏冷眼看着他掌嘴请罪,见他尚算识趣,知晓错处所在,眼底的凌厉才稍稍敛去,只抬手漫不经心地挥了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缓和:“罢了,起来回话。”
魏全如蒙大赦,忙躬身起身,腰弯得更低,神色愈发恭谨,言词愈发谨慎:“奴才谢娘娘恕罪。太子殿下还与五皇子闲谈了几句,言‘宇儿陪着说话,伤口倒真没那么疼了’。后来见暮色渐深,寒意渐重,便催着五皇子早些回宫,叮嘱他‘莫让母后挂心’,又命福康亲自送五皇子回宫,一路上都搀扶护持,妥帖周全。”
“福康亲自送的?”林氏眸色微沉,垂眸望着膝上的绒毯,暗绣的云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她若有所思地低语,“东宫的人,倒真是深谙面子功夫,一言一行皆滴水不漏,半点不肯落人口实。”
魏全继续禀道:“五皇子临走时,还拉着太子殿下的衣襟说‘等太子哥哥身子大好了,带哥哥去看我的小马驹’,太子殿下未曾应声,只伸手摸了摸五皇子的发顶。五皇子一时未得回应,心里还略有些失落,直到太子赏了他一囊蜜饯,才又喜笑颜开。万嬷嬷瞧见,他回来时,那囊蜜饯揣在兜里,宝贝得紧,还念叨着要留着给静和公主尝尝。”
殿内复归沉寂,唯有安息香依旧缓缓燃烧,,烟气缠缠绵绵,漫过摇曳的烛火,将殿内光影拉得忽明忽暗。林氏抬眸望向窗外,暮色如墨,顺着飞檐漫进殿内,吞蚀着最后一丝残阳。忽尔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无奈:“这孩子,终究是太过年幼,竟把太子的场面话、敷衍态,当成了真心相待。”
“魏全,”她转头看向魏全,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去跟万嬷嬷说,往后莫要再顺着宇儿胡闹。东宫乃储君居所,非寻常宫苑,再不可任由宇儿随性出入,若再纵容,本宫绝不轻饶,仔细她的皮。”
魏全躬身应了声“是”,腰弯得几乎要触到地面,见皇后未再有吩咐,便足尖点地,轻悄退至殿门。正要退出之时,恰听见皇后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疑窦与困惑“太子……他当日冒死相救,是真念着与宇儿的血脉亲情?还是故意做给陛下看,博那仁厚谦慈的美名,笼络人心、以固储君之位?”
话音刚落,昨日亲自登门被拒的窘境,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论情论理,腊祭大典之上,太子终究是冒死救下了她与宇儿,这份救命之恩,她身为中宫皇后,面上礼数总得做足,断没有受恩不谢、置之不理的道理。
她思来想去,听闻太子昨夜已醒过一次,便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探望,以表谢意。未料却被福康躬身拦在门外,只恭敬传太子的话:“劳母后挂心,儿臣伤重难起,形容枯槁,恐病容惊了凤驾,反扰母后安养。待痊愈后,儿臣必亲往明懿宫,向母后请安谢恩。那日惊变,母后亦受惊扰,更该静心修养,莫为儿臣劳心费神。”
一番话说得周全妥帖,字字皆是恭敬,却又句句透着疏离与拒绝,偏又滴水不漏,让她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忍下心头的尴尬与不悦,悻悻而归。
“他这分明是借宇儿的手,堵我的嘴,臊我的面。”皇后心头一阵烦乱,指尖无意识叩着案几,青瓷茶盏与案面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撞得人心头发紧,“既拒我于门外,又对宇儿这般温和,好深的算计,好重的心机!”
明懿宫的安息香依旧绵长,烟气袅袅不绝,缠络着雕梁,漫过烛火,只是那原本温润醇厚的香气里,渐渐缠上了几分猜忌、不甘与茫然,如一张细密的网,将她这中宫皇后紧紧裹缚,进退维谷。
烛火轻摇,与袅袅香雾缠络交织,投下的光影在林氏脸上斑驳流转,神色晦暗难窥,眼底的万千情绪更被掩得密不透风。她静坐良久,心底翻涌激荡的万般滋味,竟连自己也辨不清其真实面目:几分是被太子拒人千里的寒心怨怼;几分是对其心机深沉的忌惮提防;几分是念及“无情最是帝王家”的古训而生出的惶惑戒备。又有几分,是对那凤毛麟角般稀缺的天家温情,不敢深究的希翼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