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端木珩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周大人粗查之下,察觉其自三年前掌地方赈灾款项后,多笔账目确有蹊跷,疑其与地方官员、豪绅相互勾结,暗地挪用、侵吞国库钱粮,中饱私囊。然此事牵连甚广,仅凭周大人一面之词,尚无铁证,若贸然揭发,恐打草惊蛇,令其销毁罪证、携款潜逃,反倒让这巨贪逍遥法外,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周大人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擅专,遂将线索密报于儿臣。儿臣思虑再三,念及此事关乎国本,不可轻忽,当即密令东宫幕僚与御史台联手,循着周大人提供的线索,暗中查证,历时三月有余,其间险象环生,数次险些败露。幸赖众人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终于昨夜,将其伪造的账册、往来密信、贿赂凭证及人证物证尽数搜齐,其贪墨赃款高达五十万两,如今已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五十万两!”端木晟霍然起身,龙案被他带得晃了晃,杯中茶水溅出几滴。饶是他久居帝位,心志坚毅,历经风雨无数,此刻听闻这个数字,也不禁心神剧震,胸中翻涌难平。五十万两白银!这几乎相当于国库亏空缺口的三分之二,竟是被这蛀虫悄无声息地侵吞殆尽!
他猛地转头看向端木珩,眼中翻涌着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交织成复杂难明的神色。他素来知晓这个爱子聪慧过人,却从未想过,他竟能在暗中布下如此大的一盘棋,不动声色间,便揪出了这个隐藏多年的官蠹!
“好!好!”端木晟连道两个“好”字,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胸中积压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席卷全身,连日的倦意也消散了大半。他凝视着眼前的端木珩,眼神中充满了赞赏、欣慰,更有一份后继有人的踏实与安心,“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朕?若在前日朝堂之上便将此案揭出,岂不是正好稳住那些反对节流之策的朝臣,平息朝堂非议,也省得朕多日忧心?”
端木珩微微躬身,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邀功之意,唯有一片赤诚:“父皇明鉴。儿臣之所以秘而不宣,实则有两点考量。其一,王墨卿党羽众多,根基深厚,若过早暴露,恐其狗急跳墙,要么销毁罪证、嫁祸他人,要么孤注一掷、煽动党羽,危及朝局稳定。二则,户部所奏节流之策,虽未尽善,却并非一无是处。其中关于核查账目、杜绝虚报冒领、裁汰冗员等项,皆是切中时弊的良策。”
他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端木晟,字字恳切:“儿臣若在前日便抛出王墨卿一案,固然能解一时之急,却会让那些本就对节流之策不满的朝臣,将所有怒火都集中在‘清查’二字上,借机发难,反倒会将这些真正可行的节流之法一并否定,错失清理积弊的良机。《通鉴》有云:‘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儿臣之所求,并非仅仅是填补此次亏空。国库空虚,非一日之寒,乃是多年积弊丛生所致,王墨卿一案,不过是这积弊中的一块毒瘤。”
端木珩字字铿锵,神色凛然,“儿臣欲借户部奏报引发朝议之机,顺势揭开此案,一来可将贪墨之款尽数追回,充实国库,解眼前之困;二来可借此机会,震慑朝中宵小,清理一批尸位素餐、中饱私囊、祸国殃民之辈,为后续的户部整顿、吏治革新障碍。此乃‘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既要解燃眉之急,更要图国家长治久安,护江山社稷永固。”
一番话毕,上书房内鸦雀无声,唯有地龙燃烧的轻响,与窗外的风声相和。
端木晟久久无言,只是深深地凝视着端木珩,目光仿佛要将他刻进心底。此刻他眼中所见,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精心呵护、体弱多病的储君,而是一个胸有丘壑、目光长远、行事果决、心怀天下的承继者。这份沉稳、这份智谋、这份隐忍与魄力,远超他的预期,甚至胜过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想起前几日朝堂之上,太子的从容应对,再细思今日这番剖白,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一切,都在其的算计之中。他看似置身事外、不涉纷争,实则早已洞悉全局,甚至亲手推动了这一切的发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喜悦涌上心头,端木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激动的颤抖:“你做得很好,很好!这才是朕的好太子!这才是我大沧江山未来的支柱!有你在,朕便可高枕无忧,百年之后,亦能无愧于列祖列宗了!”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端木珩的肩膀,掌心的温度与力量穿透衣料,目光落在他较往日红润些许的脸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珩儿,朕看你近日气色大好,看来江院判的调理卓有成效。江院判果然不负沈院使举荐,医术精湛,潜心医道,实乃国之栋梁、杏林楷模。待此事了结,朕定要重重赏他,以慰其功。你务必遵其嘱咐,好生调养身子,江山社稷日后还要倚重你,储君的康健,关系国本。”
端木珩感受着父皇掌心的温度与沉甸甸的托付,心中亦是暖流涌动。躬身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江院判每日亲自为儿臣诊脉配药,斟酌药膳,叮嘱饮食作息,数月来从未间断,儿臣的身子才得以日渐好转。如今国库缺口有望大半填补,朝堂积弊亦能借机整顿,父皇不必再为琐事过度操劳,亦当好生保重龙体,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辱储君使命,不负父皇厚望。”
上书房内的沉闷彻底消散,暖意融融,雪后暖光透过窗棂,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