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见端木珩偏头抗拒的模样,竟与雪儿闹脾气时悄然重叠。他心神一恍惚,全然忘了君臣之别,下意识便代入娘亲往日的语气,脱口而出:“殿下,这可不行。”
话音落地的瞬间,江逸尘如遭惊雷,恍惚感骤然消散,后知后觉自己失言。太子金口玉言,他身为臣子,竟当面反驳,已是大大的僭越。他慌忙敛衽躬身,袍袖垂落间掩住指尖因慌乱与羞赧泛起的轻颤,眸中闪过惶然与懊恼,沉声请罪:“臣失言僭越,冲撞了殿下,万望恕罪。”
端木珩心底微怔。自记事起,宫中之人皆对他俯首帖耳,即便宗亲长辈亦会顾及其太子身份,礼让三分。这是第一次有人因关切而直白违逆。他抬眼扫过江逸尘,先落在对方攥紧银的手上,再移至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焦灼的眼底。想起这几日对方不眠不休、日夜守在榻前,眼底的青黑日渐浓重,神色也愈发疲惫,那点因被违逆而起的诧异,悄然散去,心头唯余一丝极淡的异样,似暖意、似欣慰、又似动容,面上依旧平静,亦无不悦之色。
江逸尘见太子并未发落,待心绪稍稳,重新执起银匙,舀粥吹温,双手捧至太子唇边,语气恭顺,又藏着一丝恳切:“殿下气血亏空未复,空腹静养恐碍汤药运化,伤口亦难愈合。此粥量本就轻薄,恳请殿下再用两口——一则为贵体安康,二则臣亦可安心施治,方不负陛下所托、殿下所信。”银匙轻碰唇瓣,他垂眸补了句:“臣不敢妄言劝诫,只盼殿□□谅臣守榻施治的本分。”
端木珩拒斥的念头渐淡,再次张口任由他喂食。江逸尘喂得极慢,每一勺都细细吹温,递至唇边时,动作略显生涩却极尽轻柔。待用罢多半碗,太子摇头示意,他便不再勉强,放下碗勺取过锦帕,学着福康往日的样子,轻轻拭净太子的唇角。
“午后臣再让人温些燕窝来,搭配少许龙眼肉滋补心脾。”江逸尘语气稍缓,收起碗匙置于案上,又道,“殿下刚进食,需隔一刻钟再服汤药。”端木珩微微颔首,靠在榻边软枕上闭目养神,周身的隐痛仍丝丝缕缕蔓延,脾胃因方才半碗粥渐生暖意。
一刻钟转瞬即逝,江逸尘端着一只青花药碗,立于榻前。碗中药液呈浅褐色,气香而不烈。他将药碗递至太子面前,轻声说解配伍:“殿下,此汤药以炙甘草为君,益气复脉、缓急止痛,适配您的心悸旧疾与肩伤隐痛;辅以酸枣仁、茯苓宁心安神,丹参、白芍养血活血,既补气血亏耗,又不滋腻碍胃,与方才的药膳相和。”
端木珩睁开眼,望着眼前的药碗,未多言语,抬手欲接,却被江逸尘轻捷避开:“殿下有伤在身,臣喂您。”说罢,舀起一勺汤药吹至温热,递到太子唇边。汤药微苦,端木珩却习以为常,一碗汤药转瞬见底。江逸尘取过一旁蜜饯碟,捏起一颗清甜的桂花糖喂入太子口中,恰好冲淡苦味。又取锦帕拭净唇角,递过一杯温水漱了口,才收拾一应器具。
端木珩靠在软枕上,气息微平,望着江逸尘满脸掩不住的倦意,语气平淡,却带着少有的暖意:“你且去歇息。”
江逸尘一怔,躬身道:“无妨,臣守着殿下更放心,若有任何异动,也好……”话未说完便被打断,端木珩微微了抬抬右手,示意他噤声:“殿外有宫人值守,若有不适,孤自会差人唤你。你这般强撑,若是也病倒了,反误了诊治,去歇着。”语气虽强硬几分,体恤之意却也溢于其中。
江逸尘望着太子眼底难得的温和,知晓其秉性,再推辞反倒不妥。再度为太子诊了脉,确认脉象后遂躬身应道:“臣遵旨。殿下好生静养,臣就在偏殿,闻召即至。”说罢,缓缓退出寝殿。
刚踏入偏殿,江逸尘便蹙眉屏息——他自年少起便极爱洁净,每日必沐、衣袍必净,容不得半分尘垢,可此刻的自己,衣衫脏污、面容憔悴、须发杂乱,这般不修边幅的模样,早已是不堪入目,让他忍无可忍。
他即刻唤来值守宫人,低声道:“速替我备一桶温热热水盥洗,动作轻快些,莫惊扰殿下。”宫人不敢耽搁,片刻便备齐物事。江逸尘屏退左右,褪去脏污衣袍入桶沐浴,温热水流冲去满身尘垢与疲惫,又仔细净面剃须。
两刻钟后,他换上杞仁早前替他回府取的干净常服,对着铜镜理好衣襟,发丝清爽、面容整洁,唯眼底青黑未消,却已不复先前困顿邋遢。
他用帕子拭干湿发,叮嘱宫人将脏衣袍拿去浆洗,自己则轻步折返太子寝殿外,隔着窗棂,侧耳细听——没有任何动静,显是暂无异动。
江逸尘稍稍放心,却不敢真的安歇,只和衣靠在榻上,耳畔始终留着半分清醒,心口牢牢悬着那句“闻召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