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腊月初三。
天幕沉灰如墨,寒云低覆,朔风卷地,将整个皇城裹进一片清寂肃穆之中。
岁终腊祭,乃帝王报谢百神、祈愿来年的大典,其仪之严、其势之庄,一如东汉应劭《风俗通义》所载,此乃“汉之腊祭,承周之大蜡,以报先祖、祀百神”,亦合《礼记·郊特牲》“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的千年规制。关乎国运兴衰,自筹备之初便虔诚斋戒、焚香祷告、卜选吉时,何其庄重,自不必多言。
祭坛高耸,皆以汉白玉垒砌而成,阶陛层叠,在天光下泛着冷冽莹润的光泽。坛顶中央,一尊硕大的青铜鼎炉巍然矗立,炉内已备好干松枝与特制香木,烟气未起,已自带庄肃之气,只待帝王亲启燔柴之礼,以告天地。
坛下,文武百官依品阶序立、宗室勋贵肃立两侧,皆着绣纹繁复的朝服,肩覆狐裘,腰束玉带,风帽低垂,掩去大半面容,唯余紧抿的唇线与低垂的眼眸,神色恭谨谦卑,唯有衣袍被风吹动的簌簌轻响,在寂静中若有似无。
祭坛之上,皇后林氏与太子端木珩正行省牲之仪。为表省牲之庄重,端木珩褪去玄狐裘,着玄衣纁裳四章祭服,衣摆、袖口绣着日、月、山、火四章纹,虽经风雪侵袭,依旧熠熠生辉。他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清俊沉静,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黑眸深邃如寒潭,神情专注。
林氏身着朱色祭服,珠翠环绕的凤冠压着鬓发,凤钗垂落的珠串微微晃动,神色肃穆如冰,尽显母仪天下的端庄。
她缓步走向祭坛一侧临时围起的牛栏——栏木皆为坚木所制,缠以红绸,以示圣洁。俯身垂眸,仔细查验栏内黑牛的毛色,指尖轻轻拂过牛身,其皮毛纯黑油亮、无半分杂色,方才缓缓颔首,示意合格。
栏内,这头献祭上天的太牢之牛健硕异常,牛角粗壮锋利,泛着青冷的光泽,四肢稳稳伫立,只是因礼制的肃穆气息,偶尔不安地刨着冻硬的泥土,鼻孔中喷出大股白气,在寒空中转瞬消散。
皇后验毕毛色,端木珩即刻上前,躬身查验牛角与牛蹄:他伸手轻握牛角,感受其粗壮坚实、无裂痕破损,再俯身细看四蹄,见蹄甲完整、无伤残之态,确认无误后,右手轻轻抚过牛背,动作舒缓而庄重,既是验其肥硕,亦是表对上天祭品的敬重。
内侍陈福见状,即刻高声唱喏:“牲牷合格,可享神明——!”
“牲牷合格,可享神明——!”
祭坛之下,文武百官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庄严肃穆,穿透朔风,久久回荡在皇城上空。应和声渐歇,省牲毕,入迎神环节。
司礼官缓步走出队列,立于祭坛阶下,高声唱喏,声音洪亮震彻四方:“迎神——!”
唱喏声落,乐工即刻奏响雅乐《九韶》,编钟、磬、笙箫齐鸣,乐声悠扬绵长,清越婉转,萦绕在祭坛上下;坛侧舞者身着素色舞衣,手持羽籥,踏着乐声节拍,翩然起舞,所跳乃“云门之舞”,舞步舒缓庄重,身姿轻盈如云端仙鹤,,抬手如迎云,俯身如礼神,以表朝野上下恭迎百神降临的赤诚之心。
在场众人目光齐齐投向坛顶,神色恭谨。皇后与太子亦转身,后背侧对牛栏,面向坛顶方位肃立。
片刻后,皇帝端木晟身着十二章纹祭服——玄衣上,日月分绣两肩,龙纹伴其侧,后背绣星辰与山,两袖依次排列火、华虫、宗彝等纹饰,金线勾勒,华贵非凡。他头戴九旒冕冠,神色庄重,步履沉稳,一步步登上祭坛顶端。待其立于鼎炉之侧,率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躬身叩拜,恭迎天地百神。
礼毕,众人起身肃立,端木晟步至青铜鼎炉旁,拿起一旁备好的引火木,点燃炉内的干松枝与香木,行“燔柴升烟”之礼。
《周礼·春官·大宗伯》有云:“以禋祀祀昊天上帝,实柴祀日月星辰”。
此礼,便是以洁净之火焚烧柴薪,借青烟上达天听,告知天地百神腊祭大典启幕,恭请神明降临享祭。
柴薪轰然燃起,火焰跳跃,特制的香木混着松枝缓缓燃烧,青烟袅袅直上,澄澈而绵长,未及云端便被凛冽朔风轻轻托起,化作缕缕轻丝,随风飘向天际。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皆凝聚在坛顶,目光追随着那缕缕青烟,心中默念祭词,神情虔诚。
唯有林氏,虽目视坛顶,余光却无意间扫过身侧牛栏,忽的瞥见太牢神色异常——原本只是轻微刨蹄的黑牛,此刻头颅微低,眼眸泛红,呼吸愈发粗重。与此同时,她亦瞥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悄悄靠近牛栏,竟是嫡子端木宇。
端木宇生性懵懂,不知腊祭大典的庄重,趁众人专注于迎神、无人留意之际,溜到了牛栏旁。他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小脸冻得红扑扑,发髻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踮着脚尖,小身子微微前倾,乌溜溜的双眸圆睁,好奇地盯着栏内的黑牛,小手还下意识地想去触碰栏木,浑然不知危险已然临近。
皇后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情急之下竟连声音都发不出——她惊的不是大典生乱,而是怕自己的嫡子身陷险境。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剩本能的慌乱,身形已然不受控制,猛地转身冲了过去,只想护住爱子。
就在皇后转身冲去的刹那,那头早已躁动不安的黑牛,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硕大的头颅猛地一甩,原本温顺的眼眸不知何时已赤红如血,瞳孔深处似燃烧着两簇诡异的火焰,粗壮的脖颈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四蹄疯狂地蹬刨着冻地,冰碴与泥块飞溅而出,在寒空中划过细碎的弧线。
黑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蛮横无匹、摧毁一切的气势,猛地撞向牛栏。木栏虽经加固,却终究抵不住太牢的蛮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实的木栏应声断裂,木屑飞溅。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似只在呼息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全然专注于坛顶,默念祭词的端木珩,骤然听见身后的嘶鸣与断裂声,心头一紧,猛地回首,便瞥见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袭来,同时看到皇后冲向前方的身影,及不远处愣在原地、吓得浑身僵硬的端木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