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腊月初三,申时初。
景明殿内,烛火狂跳,如临狂风,龙涎香的醇厚绵长,被殿中弥漫的凛冽怒意撕得粉碎,散作一缕缕仓皇的余韵,在凝重的空气中徒劳挣扎。
身着各色朝服的文武大臣,如泥塑木雕般垂首肃立,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似怕泄出一丝气息,便会被那滔天怒意引火烧身。
“查!”
一声低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死寂的殿宇。端木晟猛地转过身,衮冕下摆扫过御阶,带起一阵寒冽的风。他双目赤红如燃,眼白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眸底翻涌的怒火与戾气,几乎要将整个景明殿焚烧殆尽。他死死盯着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下颌紧绷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给朕彻查!”
最后一个“查”字尚未落地,余音还在梁柱间盘旋,他已大步流星冲至御案前,周身的戾气厚重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殿内众人呼吸愈发滞涩。手臂猛地一扬,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劲风,掌心顺势狠狠拂过案面——
“哗啦!噼啪!”
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瞬间被扫得如雪片般漫天纷飞,薄纸簌簌飘落,或沾了墨汁,或折了边角,散落一地狼藉;沉甸甸的白玉玉玺失了支撑,“咚”的一声重重砸在金砖之上,滚出数尺方止,周身的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笔架轰然翻倒,狼毫笔散落满地,沾了墨汁的笔毛,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划出几道凌乱黑痕;砚台则“哗啦”一声摔在砖缝之间,浓黑的墨汁轰然泼洒,晕开一片片暗沉污迹,恰似他胸中翻涌难遏、无处宣泄的怒火。
群臣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脊背躬得几乎要贴紧小腹,恨不得将整个身子缩进地缝里去。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死寂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只剩下端木晟粗重的喘息,与殿外风雪呜咽的声响遥相呼应,更添几分寒冽与压抑。
端木晟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吼,眼前的一切似渐渐模糊,唯有祭典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祭典结束的钟声悠长回荡,万众瞩目之下,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太子,他视若珍宝,终将托付江山社稷、承载着大沧无尽未来的储君,身着象征储君身份与家国责任的玄衣纁裳四章祭服,竟轰然栽倒在地。
那张嵌着剑眉明眸的年轻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刺目的,是他左臂处迅速洇开的暗红!那血色如同贪婪的毒藤,在玄衣纁裳上疯狂攀爬蔓延,吞噬着庄严华美的四章纹饰,将象征储君德行与责任的日、月、山、火图案染成一片片污浊暗沉的血色,转瞬间华贵尽失,只剩凄厉。
那画面,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反复搅动,痛得他几乎窒息。
方才从七拼八凑的细碎信息中得知:迎神之仪进行至半程时,用于献祭的太牢骤然失控,冲破牛栏;混乱中,太子为救五皇子与皇后,被牛角擦边划破左肩,又因太牢奔袭劲风被灌倒在地伤及背部;太子为保祭典顺利进行,仅让羽林卫草草包扎后,强撑至祭典结束!
太牢骤然失控?不,这绝无可能!绝不会是意外!
“没有意外!”端木晟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眸如刀锋般扫过阶下每一个低垂的头颅,寒冽似冰,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皮囊都剥开,看穿他们心底的算计与阴谋,看看里面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他双手倚在御案边缘,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决绝:“给朕彻查!三日!朕只给你们三日!三日之内,无论动用多少人手,无论查到谁的头上,无论牵扯到何等势力,必须给朕连根揪出胆敢谋害储君的逆贼!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死死刺向站在最前方的几位重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毁天灭地的威慑:“尔等,自思量!”
死寂。
比之前更甚的死寂,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连殿外风雪的呜咽声都仿佛被这冰冷的话语震慑,悄然消散。
唯有端木晟那冰冷彻骨、带着血腥气的话语,在景明殿的梁柱间反复回荡,久久不散,裹挟着滔天戾气,渗进每个人的骨髓之中。
“臣……臣遵旨!”丞相苏明哲的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朝服领口。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臣等肝脑涂地,必以雷霆手段,穷究此獠,定将逆贼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以慰储君,以安圣心!”
刑部尚书裴宥之、大理寺卿关崇凛紧随其后,重重叩首。殿外侍卫值守的铁甲碰撞声隐约传来,撞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余下文武,无不面如土色,齐齐跪倒,山呼之声虽响,却掩不住那发自肺腑的战栗。
端木晟不再看他们,神色冰冷如霜。他猛地拂袖转身,大步走向殿后,衮冕的下摆扫过满地墨痕,留下一道暗沉的印记,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在群臣紧绷的心弦上,带着无尽的怒意与担忧,余下满殿死寂与那摊刺目的狼藉,无声控诉着方才的惊涛骇浪。
两日后,东宫宁和殿,深夜。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殿内几盏银烛燃着微弱的光,烛芯偶有火星迸溅,噼啪轻响衬得寝殿愈发静谧。满室弥漫的苦药味,被银烛的微光映得愈发真切,缠裹着淡淡的寒凉,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锦被下的端木珩睫毛颤了颤,如蝶翼掠过长夜,缓缓睁开眼时,眸中先浮起一层迷蒙的雾霭,带着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倦怠,转瞬被左臂传来的刺痛及周身的钝痛狠狠撕碎——左臂处层层白绫密裹,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锐痛;周身似遭重物碾碎,每一次浅促的呼吸,都伴有万箭穿心之痛,疼得他眉峰骤然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面色是久病叠加新伤的惨白,毫无半分血色,唇瓣失了往日的温润,泛着淡淡的青灰,连耳尖都透着寡淡的凉意。素色寝衣松松垮垮披在肩头,露出的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下颌线却因强自隐忍疼痛绷得紧实,指节也无意识攥紧了身下锦缎,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泄露他难以言说的痛楚。
“殿下!您醒了?”守在床边的福康瞬间捕捉到动静,猛地从矮凳上起身,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欣喜与哽咽,话音未落又慌忙压低语调,放轻脚步凑上前,生怕稍重的气息,惊扰了刚从昏睡中苏醒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