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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廿 章 血染玄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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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灼灼地落在端木珩脸上,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是这两日寸步未离、彻夜守在榻边,未曾有过半分松懈。深知殿下受伤颇重,不敢有丝毫大意,轻捏着锦帕一角,轻柔地蘸去额角冷汗,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水……”端木珩的声音沙哑干涩,仅仅一个字,仿佛已耗尽全身力气,喉结滚动时,都牵扯着一阵抽痛。

福康连忙应着“是,老奴这就来”,快步转身取过案上温着的蜜水,捧到榻边时还特意试了试温度,再用银匙舀起少许,轻轻喂到唇边,动作轻得如同呵护易碎的瓷玉,连呼吸都屏住,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呛到体虚气短的太子。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江逸尘正提着药箱赶来。一入殿门,见端木珩已然苏醒,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舒展了几分,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急切,却又刻意放轻:“殿下醒了便好,臣这就为您请脉。”

江逸尘眼底带着熬夜的疲惫,目光却依旧清亮,待福康轻轻挽起端木珩腕间袖口,他指尖隔着素白锦帕,精准搭在太子腕间寸关尺三部时,神情瞬间凝肃如渊,周身气息也随之沉敛。

端木珩方才从混沌的昏沉中挣出几分意识。重伤的锐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熟悉的清润声线漫入耳中,一缕浅淡的药香随之悄然萦绕鼻尖,似浸润了常年炮制药材的清润草木之气,混着几分温和的甘韵,是江逸尘身上独有的气息,似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伴着药香的沁润,极轻的呼出一口气。

片刻后,江逸尘眉头渐渐蹙起,指尖按压的力道微微加重,神色也愈发凝重。江逸尘又屏息诊了半炷香时辰,才缓缓收回手,直起身来,语气里裹着重忧与谨慎,斟酌着措辞,将脉象细细道出,“殿下放心,外伤虽深,万幸未及心脉,左臂伤处皮肉外翻、伤及肌层,愈合尚需月余。不过……”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端木珩毫无生气的面色及额间渗出的薄汗,又垂下眼眸,语气愈发凝重:“殿下素有心悸旧症,此次受伤失血颇重,且背部亦受重创,耗损大量元气,脉象较之往日,愈发虚衰。臣诊得,殿下左寸沉弱尤为显著,浮取不见,沉按方得,且细弱如丝、重按欲绝,兼带几分芤脉之象——此乃失血过甚、心气大亏、血脉耗涸之兆。

他知晓太子素来心思深沉,恐其劳心伤神,直言道:“气血不能濡养心脉,心神失养,夜间易多梦惊悸,甚至梦魇复又缠扰;加之周身伤痛,更会扰动心神,不利于气血恢复。待服过汤药后,殿下务必静心养性,摒弃一切杂念,尤忌思虑过度、思绪波动,以免耗伤心血、加重心悸之虞,伤势恐有反复,气血亏虚亦难以复原。”

端木珩此时仿若一个无助的稚子,只能轻轻眨眼示意。

言罢,江逸尘目光扫过殿角燃着的青铜香炉,似是察觉到了不妥,深吸几气,眉头微微一蹙,随即补充道:“除此之外,殿内原有的熏香虽清雅,却含一味肉桂,此味性温偏燥,虽能驱寒暖殿,却无安神之效,反倒辛散耗气、燥烈伤阴”,他顿了顿,直陈其弊端,“殿下此刻失血体虚、阴血不足,久闻则易耗损阴液、扰动郁结心神,恐有梦魇复缠、心悸加重之忧,需即刻替换。”

说着他转向一旁福康,语气沉稳:“福公公,劳你差人去药库取些黄熟香、檀香、安息香,再添少量零陵香,另取一只银质香篆炉来。”

福康连忙躬身应道:“老奴即刻去安排。”

继而,他又转向端木珩,知晓太子此时必是疼痛难耐,轻言配伍之理,意在安抚宽心:“殿下放心,这四味香料配伍,皆是斟酌再三,贴合殿下当□□虚之症。黄熟香为君,取其温而不燥、敛神益气之效;檀香为臣,理气和中,助君香通达心脾;安息香为佐,开窍醒神,宁魂定魄,专解梦魇惊悸之扰”,他刻意压低声音,缓缓道来:“零陵香为使,调和诸香,清泄郁热,防其壅滞。四味相合,温润平和,专司安神定志。”

不多时,夏芷领着宫人捧着香料与银质香篆炉步入寝殿,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几人先走到青铜香炉旁,小心撤去炉内余烬与残留的熏香碎末。

江逸尘走上前,对着夏芷等人轻言道:“撤去原有的香炭与香料,改用隔火熏法。先将细白香灰在银炉中铺得匀净疏松,再将烧透无明火的隔火炭埋入灰中,用香箸戳出气孔以通火气,复又覆灰抹平,最后将新配香料置于隔片之上熏烤,此法可避免烟火气呛到殿下”他特意叮嘱,“切记,香量要少,以能闻到淡淡清香为度,不可过浓。”

片刻后,一缕清浅绵长的香气缓缓漫开,先有黄熟香的醇厚绕梁,再裹着安息香的宁和与零陵香的清冽,层层叠叠,驱散了原香中肉桂的燥烈之气,与满室的苦药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种柔和温润的气泽,漫过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江逸尘起身走到矮几旁,俯身轻嗅片刻,确认香韵平和无燥气,才颔首道:“妥当。此香弃燥取润,透过呼吸渗入肺腑,与汤药内外呼应,既能安养心神,助气血滋养,又能舒缓周身痛感,殿下今夜,应能少受梦魇惊扰,得片刻安睡。”

继而对福康再次嘱咐:“福公公,此香每三个时辰添一次,切不可多放,若是香气过浓,恐适得其反。”

福康连忙躬身应道:“老奴记下了,定当谨守院判吩咐,亲自盯着按时添香。”他目光望向角落袅袅升起的香烟,那清浅的香气漫入鼻尖,心头的焦虑与惶恐,如冰雪遇暖般,渐渐消散了大半,脸上的紧绷得以些许舒缓。

江逸尘将药箱归置妥当,又俯身再搭了搭太子脉象,确认脉象虚衰之态未有加重,才放心地退至殿角的矮凳上静坐,虽连日不断往返于药庐与宁和殿,不是亲自盯着配药、煎药,便是守在榻前,未得片刻安歇,神色依旧肃穆持重,目光时不时落在太子身上,随时留意着他动静,未有半分懈怠。

眼瞧着卧于病榻之人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血脉几近耗涸,江逸尘心底暗叹:本就因心悸之症,气血不足,身负如此重创,竟能强撑着完成腊祭大典,直至礼毕。那份隐忍与坚韧,那份置于生死之外的责任,让他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震撼。往日里,他只当太子心思深沉,胸襟非凡,虽有敬佩,却远不及此刻——看着这具被伤痛耗尽元气、却依旧难掩骨子里储君气魄的身躯,那份敬佩之中,竟悄悄多了几分复杂的心思——是叹其不易,是敬其担当,亦是悄然漫出的,对其的几分动容,几分疼惜。心底对太子的认知,正顺着这份震撼,缓缓发生着微妙的偏移,淡了几分君臣间的疏离,多了几分源于肺腑的关切。

寝殿内,烛火摇曳,微光流转,清浅的香气与苦药香交织,伴着太子渐渐浅匀的呼吸,少了几分先前的压抑。

福康侍奉端木珩服下温热的汤药,又用锦帕拭去他唇边药渍,见殿下眼底掠过一丝沉凝的思虑,便知他定是又念起了祭典上的惊变,忍不住低声劝慰:“殿下,眼下您身子最是要紧,万万不可劳神。那日之事,有陛下做主彻查,逆贼定然难逃惩处。您且安心养伤,江院判反复嘱咐,您需静心安神、滋养气血,方能早日痊愈。”

端木珩往日清亮如寒星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倦怠和挥之不去的虚衰。他缓缓转肉,视线扫过福康满是关切的眉眼,又望向殿角静坐、神色肃穆的江逸尘,心安地缓缓阖上双眸,指尖却仍微微蜷着,未曾完全舒展。

素来玲珑剔透之人一时想要静心谈何容易,难得片刻苏醒,即使刻意阖上眼眸,当日的惊变情景仍不受控地在脑海中翻涌——疯牛奔袭时裹挟的腥风、左臂骤然传来的撕裂剧痛、背部撞地时的闷响、喉间涌上的血腥、耳边群臣的惊呼与混乱,或许……还有歹人躲在暗处的窥探。

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声音,在他耳畔反复回响,挥之不去:绝非巧合!没有意外!奈何体虚力竭,不多时又陷入昏沉,如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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