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十一月廿七,朔风卷寒,一场罕见的大雪席卷皇城。
东宫宁和殿的飞檐斗拱尽覆琼瑶,棱脊凝霜如刃,殿外那几株百年古松亦被厚雪压弯枝桠,苍劲躯干隐于素白瀚海,天地间苍茫浩渺,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呜咽不绝。
寒风裹着细碎雪沫,猛拍窗棂,发出呜呜的低啸,似有叩问,似有试探。殿内虽燃着银丝炭,暖意却似被这刺骨寒意隔在了帐外,衬得榻上之人的面色愈发苍白。
端木珩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暗绣云纹的锦缎,指腹碾过流云纹路,眸底倦意难掩,眉峰亦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前些时日,他身子本已大有起色,面色渐添红润,眼底亦复光彩。可这两日夜间,梦魇却如跗骨之蛆,死死缠上了他。
梦里,林莽间一闪而过的模糊黑影,身形诡谲,转瞬即逝,反反复复;耳畔则萦绕着刺耳的马匹嘶鸣声,扰人心神,每每惊醒时,必是冷汗浸透寝衣,心口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似有巨石压心,难以喘息。
“江院判,太子殿下这是……”福康垂手躬身,立在榻侧,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榻上之人,却难掩语气里的焦灼与不安,眼下浓重的乌青,如墨染一般,泄露了他连日守在殿外、彻夜不眠的操劳与忧心。
江逸尘缓缓收回搭在端木珩腕上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脉象的虚浮之感,那触感轻飘无力,不似往日沉稳。他素来舒展的眉头罕见地紧蹙,拧成一道深川,指尖在案上的脉案上轻轻轻点,节奏缓而沉,神色凝重:“殿下脉象芤而不敛,气不摄血,心悸之症较半月前沉了数分,气血耗损颇重。”
端木珩缓缓睁开眼,眸中先有片刻茫然,转瞬褪去惺忪,只剩难掩的疲惫与困惑,声音略显沙哑,带着未散的倦意,“汤药从未间断,膳食亦以药膳为主,何以身子反倒愈发亏空,气血耗损更甚往昔?”
“臣亦百思不解。”江逸尘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困惑与审慎,“殿下的心悸之症,本是气血亏虚兼情志郁结而起,前番用药以人参、当归、黄芪益气养血,辅以柏子仁、酸枣仁宁心安神,循《百草集》之法,辨证施治,脉象本已渐趋平稳,渐有起色。”
他顿了顿,字字恳切:“《黄帝内经·素问》有云‘一阳发病,其传为心掣’,殿下此症,正是气血亏虚、心脉失养所致,前番用药已是对症——《金匮要略》亦言‘虚劳虚烦不得眠,酸枣仁汤主之’,臣所用方剂,兼顾益气与安神,温补而不燥,滋益而不腻,断无致脉象紊乱、病情加重之理,此事必有蹊跷。”
端木珩何等敏觉,闻言眼底寒光一闪,凛冽如冰,瞬间驱散了几分倦意,声冷如霜:“福康,传孤令:即刻关闭东宫四门,严令值守侍卫,加强戒备,除值守侍卫外,任何人不得出入东宫半步,违者,以谋逆论处!”
“是。”福康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叩首匆匆退下,步履急促。
一场无声的风暴,在东宫深处骤然掀起,暗流涌动间,无人知晓谁才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厚重的朱红殿门轰然闭合,声响沉闷,震得殿内烛火微微跳动,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
殿内灯火通明,烛火跳跃,光影斑驳,映在众人脸上,忽明忽暗,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与压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福康亲自率领心腹内侍王正、王通兄弟,协同殿前禁卫统领凌锋及其麾下精锐,于东宫内展开了一场滴水不漏的排查。
梁柱缝隙皆被细细探查,御赐屏风、博古架上的古玩摆设一一移开,严查夹层关窍;几名宫女跪地,双手颤抖着擦拭金砖缝隙,大气不敢出,生怕遗漏半分异常;侍卫们手持利刃,细查门窗榫卯、通风气孔,半点隐患也不敢放过。
凌锋一身玄色铠甲,身姿刚毅,面容冷峻,亲自带人前往小药房,逐一审验近日所用药材、所剩药渣,一丝不苟,凡经手汤药之人,无论是煎药宫女,还是管药内侍,尽数被带到承泽殿问话。
端木珩裹着厚重的狐裘,端坐于上首的螭首宝座,面色冷峻如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张脸庞,周身散发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让殿内宫人们噤若寒蝉。
江逸尘则俯身案前,专注于重新检视太子每日服用的汤药,从药材到成药,再到药汁残渣,一丝一毫都不肯轻忽,目光专注而锐利,似要从细微之处,找出蛛丝马迹。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殿内空气凝滞如冻脂,连烛火跳动都似缓了几分,每一声烛花噼啪,都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江逸尘蹲下身,从药渣盆中捻起一撮褐色残渣,置于指尖,借着烛火细细辨认,指尖反复摩挲着药渣纹理。
身侧的宫女林溪端着温水,垂首侍立,浅绿色宫装袖口绣着的兰花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她纤细的肩膀微微发颤,似风中残烛,难以自持——近日煎药之事,多由她协助打理,此刻面对这般阵仗,心头满是惶恐与不安,生怕自己被牵连其中,连指尖的铜盆都快握不稳,盆中温水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
凌锋率两名侍卫,肃立殿门两侧,玄色铠甲映着烛火,泛着冷冽光泽,腰佩长刀,寒芒毕露。他目光如炬,死死锁着殿内众人,周身散发的凛冽肃杀之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江院判,奴才冤枉啊!”负责保管药材的内侍小禄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这些药材自太医院领回,入库前皆逐一核对过的,色泽、气味、形态,都与往日无异,绝无差错啊!奴才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谋害殿下!”
他穿着浅灰色内侍服,年纪尚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见纰漏似出自药材,早已吓得面色发白,浑身颤抖,连说话都语无伦次。
江逸尘并未抬头,指尖点向几缕纤细根茎,语气笃定:“你们看,这黄芪药渣,根茎粗疏,断面发黑,质地松脆,绝非上品黄芪应有的形态。据《百草集》记载,上品黄芪,煎后药渣质地柔韧,断面呈淡黄色,嚼之有豆腥气,味甘性平;而这几缕,分明是用次品膜荚黄芪替换,且经熏制炮制处理,刻意伪饰,晒干后,色泽、气味与上品几无二致,足以以假乱真,唯有煎透之后,药渣纹理与断面色泽,才会显露破绽。”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福康俯身细看,眉头拧成一团,神色愈发凝重,语气里满是后怕:“如此刻意伪装,手法诡秘,若非江院判精通药理、心细如发,善于辨识,岂不是要被这奸人蒙混过关,殿下身子……后果不堪设想!”话未说完便咽了回去,眼底满是后怕,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江逸尘站起身,指尖攥紧残余药渣,脸上满是自责与愧疚,躬身请罪:“是臣疏忽了。前几日臣忙于拟定一外用宁神凝露配方,便将查验药渣之事交由旁人打理,未料竟让奸人钻了空子,险些酿成大错!这次品黄芪,药性微弱,形同虚设,且因炮制不当,含燥气,非但不能益气养血、滋补本元,反倒会耗损殿下气血,伤及心脉,长期服用,恰好会加重殿下的心悸之症,与梦魇缠身互为因果,日积月累,后果不堪设想。”
端木珩闻言,并未问罪,思绪似不在此处,沉吟片刻,淡淡道:“再查!”
福康立刻着人将近日领回的药材尽数搬来,江逸尘逐一查验,不多时便又从当归中挑出几支次品:“上品当归断面油润,有棕褐色油点,气清香;这些次品断面干涩无光泽,气味寡淡,亦是经刻意处理过的,手法与那黄芪如出一辙。《雷公炮炙论》有云‘炮制不明,药性不确’,古法炮制,净制为先,此次品非但未循净制之规,反倒以熏制伪饰,燥气内生,此等手法,绝非寻常药工所为。从炮制手法与替换数量来看,定是有人早有预谋。”
端木珩的目光回落至案上那堆不起眼的药渣上,心思千回百转。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江院判,此事孤交由你负责查明。”
话音刚落,殿内众人无不诧异,连福康都愣了一瞬,怀疑自己耳朵听岔了。
往常的江逸尘总刻意将自己排于纷争之外,可此次歹人竟在药材上动手脚,已然触及他治病救人的底线,当即躬身应下:“臣即刻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