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历来宫禁森严,人员皆各司其职,既已确认是药材出了纰漏,查起来并不难。
江逸尘转向小药房掌事宫女,字字清晰传入耳中:“佩兰,你前往太医院领药时,可有旁人经手?领药、核对、入库,每一个环节,可有异常?”
佩兰重重磕头,额头撞得红肿,声线清亮却带着颤音:“回院判,奴婢每次去太医院领药,都带着林溪与夏芷同去,由药材库值守医官亲自一一清点交付,全程无旁人插手,确认无误后方才领回。回东宫后,又与小禄子一同核验,入库后,由小禄子负责看管,取用时,需取药之人凭您开具的药方,与小禄子双双确认画押,方可取药,万不敢有半分疏漏。”
福康即刻召小禄子对质,又与江院判仔细核对领药记录与画押凭证,反复查验无误。再细细盘查了所有宫人近段时日出入东宫的记录,亦无任何异常。小禄子方才的语无伦次,不过是被从未见过的阵仗吓破了胆。
江逸尘趋步案前,躬身回禀:“殿下,经核查,药材入东宫后,各环节均无错漏,值守宫人、侍卫亦可作证,无人私动药材,亦无异常之举。臣推测,药材在入东宫前,便已有问题。”
承泽殿内,愈发寂静,只听得见烛火噼啪声与窗外风雪呼啸声。端木珩望着殿外漫天飞雪,眼神幽深如古井,似在默默谋算,又似在静静等待。
江逸尘心有自责,决意将功补过,几番思忖,再次进言:“殿下明鉴。揪出幕后黑手严惩不贷,不止关乎东宫威仪,亦关乎宫闱安稳,此乃必须。然,现下当务之急,却是‘防’字当头,断绝隐患,确保殿下药石无虞。否则,纵然揪出一二个歹人,难保不会再有他人效仿,防不胜防,后患无穷。”
“哦?江院判有何高见,不妨直言。”端木珩闻言,垂眸敛神,掩去眸底闪过的一丝晶亮,旋即转首,声线不自觉拔高几分。目光落在江逸尘身上,眸中忧思骤减,似还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犹记得月初之时,东宫未领到当旬成药,江逸尘未究其因,只暗中将药材补足,事后又绝口不提,全然置身事外。而今,他竟愿意主动进言献策。
端木珩压住心中窃喜,目光紧锁眼前人,任眼底的期许毫不掩饰的漫溢出来。
江逸尘顿了顿,敛了神色,将心中思虑周全,却尚未完全成熟的想法徐徐道出,“殿下身子调理,乃长久之计,而非一日之功,若继续经由太医院领取成药,难保不会再出纰漏。不若……不若在东宫之内,择僻静之地,新建一座药庐,独立于太医院之外。”
他微微抬首,似感受到太子鼓励的目光,方继续道:“此后殿下所需药材,不必再经太医院之手,改由东宫自行采买、炮制、煎制,各个环节,专人专管,各司其职,责任分明。如此,外人无从置喙,亦能最大限度避免节外生枝,杜绝药材以次充好之患。”
顿了顿,他又补充:“且朝野上下、三宫六院正竭力推行节流之策,东宫自行采买药材,费用从太子私库支取,不耗公帑,此举,可彰显殿下以身作则、厉行节俭之心,契合朝堂大势;同时,亦可留用部分即将被裁撤、却熟稔宫中事务、不舍离宫的宫人,解其生计之困,一举数得。”
端木珩看着江逸尘,见他神色沉静,从容不迫,条理清晰地道出己见,眼底精光乍现,心中暗赞:当真是个“妙”人!果然未令孤失望!
此法正中其下怀,心中不禁大喜,口中更不吝夸赞:“好!甚好!此法甚妙!正合孤意!”随即又道,“然,此事需暗中进行,时机未到时,不可声张。”
言罢,再次看向江逸尘,语气笃定:“新建药庐一应事由,全权交由江院判负责;福康,你负责调动东宫人手,全力配合江院判,不得有半分怠慢、疏漏,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臣遵旨!”“老奴遵旨!”江逸尘深知东宫之中无人比自己更适合,又念及自身无心之失险些酿成大错,并未推辞,与福康齐齐躬身应下。
江逸尘行事雷厉风行,领命之后,当即着手设计药庐布局,斟酌细节,力求周全,既要清静,又要实用。福康则以大雪致小药房屋顶受损,渗漏严重,需及时修缮为由,紧急调入一批可靠工匠。
药庐仍择小药房原址而建——此处本就僻静,不易引人窥探,仅扩容数倍即可。
工匠们顶着寒风碎雪,日夜赶工,不敢有半分懈怠,寒雪落满肩头,凝成冰霜,似浑然未觉。
不过数日,一座精巧别致的药庐,便悄然建成,与周遭景致融为一体,丝毫不显突兀。
远望之,如一处远离尘嚣的雅致茅舍,古朴清幽:主体以粗粝原木为骨,质地坚韧,覆以厚实整齐的茅草,檐角微翘,挂着小巧的铜铃,风吹过,铜铃轻响,清脆悦耳,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寂寥;墙面涂抹着掺了糯米汁的灰泥,温润而坚实,不易开裂;药庐周遭,点缀着几块玲珑太湖石,形态各异,颇具意趣;又植有几丛耐寒修竹,枝干挺拔,苍翠欲滴,于漫天风雪中,透着坚韧生机,也为这素白冬日,添了一抹亮色。
推门而入,内里却另有乾坤,与室外古朴清幽之态截然不同,处处透着规整与严谨,药香袅袅,沁人心脾。
西侧靠墙,设一个巨大木柜,分格陈列,存放着不同品类的药材样本,一一标注,便于核对查验,杜绝以假乱真;旁置一张宽大条案,质地坚实,用于登记药材出入库明细、核算账目,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此处便是采买司,交由心思缜密、处事严谨的宫女冬苓掌管。她原是小书房誊写文书的宫人,字迹工整秀丽,心思细腻,对账目核算极为熟练,堪当此任。
中央区,宽敞明亮,光线充足,设有数个黄铜药吊、煎药壶、药碾子、药臼、切药刀等一应器具,皆擦拭得干干净净,泛着冷冽光泽;墙上挂着各式炮制方法的图解,图文并茂,清晰明了,便于参照,此处便是炮制坊,由经验丰富的夏芷掌管——她原就研习过药材炮制之法,熟悉各类药材的炮制流程与禁忌,手法娴熟,稳妥可靠。
最为干燥阴凉的一间偏室,便是药材室,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整齐排列,乌木质地坚硬,防潮防虫,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与木韵;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娟秀的药材名称标签,字迹工整,一目了然;药材皆按药性、炮制程度分类存放,井然有序,取用方便。药材室钥匙,由小禄子掌管一把,另一把由江逸尘亲自保管。角落另隔一间小小偏屋,便是江逸尘研读医书、研拟新方、整理手札之所。
紧邻炮制坊,设一煎药区,灶台、水缸、晾药架等一应俱全。林溪领着两名手脚麻利的粗使宫女,在此轮值,严格遵照江逸尘制定的方剂与时间煎煮,每一步都需录在案。
药庐建成后,江逸尘迅速部署采买事宜:医工杞仁熟悉宫中门禁流程,为人机敏可靠,由他负责出宫对接“仁安堂”,采买药材,每次采买均乔装成出宫采买杂物的内侍,携带福康给的特制腰牌,入宫时由凌锋安排心腹侍卫接应,略去宫门盘查,直接送入药庐,药庐中现有一应器具皆经其采买入宫;此外,还留用了两名险被裁撤的宫人赵喜、云桃,负责药庐清洁、柴火添补与药材晾晒等杂务。众人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无一疏漏。
药庐诸般事务,由心思细腻,经验老到的佩兰统管。
江逸尘定下铁规:所有进出人员需签名画押、并附时辰与事由;药材进出、炮制、煎制流程,皆需详细记录。一式两份,一份留药庐由佩兰监管,一份每日交由福康保管,确保有迹可查。
端木珩亲临药庐检视,见诸事安排得妥帖周密,对江逸尘认可更甚,似无一不满。他特意吩咐,东宫既建药庐,江逸尘便不必再去太医院点卯,对外只称天气严寒,太子心悸之症反复,需江院判在东宫专心调理。暗里,他则吩咐墨影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这日大雪稍停,阳光透过药庐窗棂,洒在乌木药柜上,映出温润光泽,与柜中药材的淡香交织,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凉与紧绷。
江逸尘俯身复验新采买的黄芪,指尖抚过其淡黄棕的表皮,触感坚韧,断面黄白,粉性醇厚,纹理清晰,与此前那些次品,判若云泥,心中悬着多日的巨石,终是稍稍落地,眉宇间的紧绷也随之舒缓了几分。
缓缓拉开标有当归的药格时,随着一股清冽辛香窜入鼻腔,他忽然想起太医院里那些常去寻他看诊的宫人杂役,不知这数九寒天,他们安好否。可现下他日日值守东宫,分身乏术,纵是有心,亦无暇顾及,心底难免生出些许无奈。
他抬眸环顾药材库,熟悉的药香萦绕鼻尖,手指微蜷,默默收神敛心。眼下,太子的安危、东宫的安稳,乃是重中之重。此时的他已然知晓,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