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不及细思,身形下意识地转动大步冲了过去,双臂发力,奋力将皇后与端木宇向旁侧一推,这一推,几乎使尽全力。
他自己却因发力过猛、撤身不及,被奔袭而来的黑牛擦身而过,锋利的牛角狠狠划破了他的左臂,瞬间撕开玄色祭服与皮肉,一道狭长的伤口赫然显现,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黑牛奔袭带来的强劲劲风,狠狠灌在他身上,身形失衡,直直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冻硬的地面上,一阵钝痛席卷全身,不禁闷咳两声,喉间涌上一丝腥甜,被他强行压下。
几乎在端木珩倒地的瞬间,值守祭坛的羽林卫已迅速做出反应,行动快如闪电。两名羽林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俯身扶起端木珩;另有四名羽林卫手持长戟,呈合围之势逼近黑牛,长戟精准抵住黑牛的四肢与脖颈,力道沉稳,不给它丝毫挣扎的余地。
黑牛狂躁地甩头撞动,被长戟死死牵制,羽林卫见其依旧躁动不安,恐再生变故,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抬手举起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利刃精准刺入黑牛的咽喉。黑牛喉间发出一声沉闷悲鸣,身躯猛地一颤,瞬间倒地,四肢蹬刨了几下,抽搐几息便没了气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内侍陈福虽已吓得六神无主,仍不忘职责,即刻上前,取黑牛毛血置于玉盘,留待备用。
坛顶的端木晟,全程专注于迎神之仪,虽未回头,却也觉坛侧有莫名骚动,余光扫过侧后下方,恰好看到羽林卫已制服黑牛,心中虽有疑惑,却暂且按下,并未追究——腊祭大典关乎来年国运,不可中断。他神色未改,目光重新投向袅袅升空的青烟。
祭坛之下的百官与宗室,亦是如此。唯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心底的一丝波澜——大典之上,太牢发狂,终究蹊跷。
被羽林卫搀扶起身的端木珩,已即刻归位。左臂的锐痛与背部的钝痛交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臂伤口,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鲜血正顺着伤口缓缓渗出,已然沾污玄色祭服,袖口的裂口清晰可见。羽林卫随身常备伤药,即刻麻利地给太子简单上药包扎,随即为他披上玄狐裘便迅速归位。
趁无人留意,端木珩借厚重玄狐裘掩盖,抬手点穴封脉,减缓失血,暂时压制伤痛。
林氏被推到一旁,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此时虽已归位,神魂却仍仿佛出窍,面色惨白如纸,双手仍保持紧紧搂着端木宇的姿势,那小小的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瑟瑟发抖,小脸煞白,嘴唇发紫,圆溜溜的黑眸里蓄满了泪水,死死拽紧皇后的袖口,哭声哽咽在喉间。
林氏看着身侧端木珩,下意识想靠近一步,却发现双腿无力,不听使唤,薄唇几番轻启,却没有任何声音,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又似被吓得失了声。
端木珩缓过一口气,强压□□内的伤痛与气血翻涌,转向林氏,目光落在她怀中吓得魂不守舍的端木宇身上。因无力行礼,只得微微躬身,沉声提醒:“母后受惊了,腊祭庄严,不可分心。”又柔声安抚端木宇:“五弟莫怕,都过去了。”
话音落下,他的眸光变得幽暗深邃,心中有一个笃定的声音响起:“此牛乃卜选上品,经太仆寺三月精养,性情本应温顺,断不会无端失控发狂,此事必有蹊跷。待祭典结束,必查个水落石出。”
朔风再度兴起,且愈发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狠狠吹打着祭坛上所有人的衣袍,发出簌簌声响,将鼎炉中的青烟搅得支离破碎。
端木珩伫立在风雪之中,身形依旧挺拔。不知过了多久,被封的穴位已自行解开,玄狐裘下的左臂,鲜血正浸润祭服,原本熠熠生辉的四章纹饰,被鲜血浸染,蒙上一层暗红,血珠顺着衣摆缓缓滑落,滴在脚下的汉白玉石阶上,与冰冷的雪沫混合在一起,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脸色惨白,嘴唇被死死抿成一条直线,毫无血色,背部的钝痛与左臂的锐痛交织,却始终被他强行压制。唯有那双黑眸,依旧深邃而坚定,死死盯着祭坛中央,目光灼灼——腊祭未毕,大沧储君不可倒下。
司礼官依仪主持大典。初献、亚献、终献、送神等流程一一推进,冗长肃穆的祭文在风雪中郎朗念诵,字句铿锵,承载着大沧举国的祈愿,飘向云端。
端木珩耳畔的祭文渐渐模糊,意识已开始涣散,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已不复挺拔,似要支撑不住。可他依旧咬牙强撑着,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借着刺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终于,祭文念诵完毕,读祝官将祝版置于鼎炉之中,任其被火焰焚烧,借青烟上达天听。
司礼官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到祭坛旁侧的青铜钟下,双手举起木槌,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钟身。
“铛——!”
钟声穿透风雪,响彻整个皇城上空,似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也宣告着这场冗长而庄重的腊祭大典,终于落下帷幕。这钟声,如惊雷贯耳,撞得人耳膜发颤,也撞碎了端木珩最后的坚持,他几乎全无知觉,身形开始摇晃。
“礼——成——!”
司礼官拖长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在空旷的祭坛之上,与悠远的钟声交织在一起。一直强撑着的端木珩,身体猛地一颤,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那“礼成”之声彻底抽走,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轰然向前扑倒。玄狐裘滑落,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汉白玉石阶。
“太子殿下——!”惊呼声瞬间打破了祭坛的寂静,羽林卫、内侍蜂拥而上,神色慌张,脚步急促,声音中满是惊恐与急切,这是端木珩倒下后,神思完全溃散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风雪依旧,钟声渐远,青铜鼎炉中的青烟依旧袅袅。汉白玉石阶上,一朵朵刺目的红梅,成了这场肃穆腊祭中,最凄厉、也最动人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