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以为，张尚书之责，罪在失察，然其情可悯”端木珩声音清晰有力。

端木晟眉峰一蹙，不置可否。

“父皇明鉴。张尚书之‘失察’，非‘纵容’，乃‘力有不逮’”。王墨卿在户部十余年，深得前任尚书信任，根基深厚，其贪腐手段极为隐蔽，账目皆经层层转手，巧立名目，又暗中勾结地方官员与豪绅，相互包庇，掩盖罪证，寻常核查难以察觉。张尚书接任后，深知国库亏空严重，忧心忡忡，为核清账目，曾连续数月不眠不休，逐笔比对文书与户部底册，废寝忘食，终在‘加耗银’一项中发现异常，察觉王墨卿的破绽。”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账册副本，双手呈上：“此乃张尚书两个月前呈于儿臣的核查记录，上面标注着王墨卿经手款项的诸多疑点，足见其早已察觉端倪，只因无确凿证据，又恐打草惊蛇，才密奏儿臣，儿臣凭借他提供的关键线索，与御史台联手，才得以抽丝剥茧，查证王墨卿贪墨全部事实。他非但无罪，反有大功于国，若不是他，王墨卿仍会逍遥法外，继续克扣民脂民膏，危害社稷！”

其中真假，自然只有端木珩心知肚明——张文渊提供账册副本是真，但彼时，他麾下的谍卫早已将王墨卿贪墨的所有证据掌握，张文渊的线索，不过是锦上添花，却也是他替张文渊自证的绝佳物证。

端木晟接过账册，目光扫过那上面墨笔圈画的疑点、蝇头小楷的批注，详尽工整，可见张文渊确实用心核查过账目，眉峰渐渐舒展。他想起昭德殿上张文渊忧心忡忡的样子，心中怒火似有一丝消散。

“况且，”端木珩继续进言，“张尚书所奏节流五策，条条切中时弊，若非他殚精竭虑，国库亏空早已无法收拾。如今王墨卿案已破，查没其及霍氏赃款足以填补缺口，此非张尚书之功，又是谁之功？若因‘失察’二字将其革职，朝中还有谁敢为国库尽心尽力？谁敢直言进谏，谁敢严查账目、堵塞漏洞？”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端木晟心中震动。他抬眼看向阶下跪伏的张文渊——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鬓角花白，身形微颤，却依然挺直脊梁，虽跪地请罪，却不失风骨，眼底满是愧疚与忠诚，绝非贪腐之辈。

“父皇，”端木珩见圣意稍缓，趁热打铁，“张尚书年近六旬，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此乃诸臣有目共睹，朝野上下皆有定论。儿臣恳请父皇，万不可因一时之怒，寒了老臣之心。念其旧功，念其忠诚，从轻发落，罚俸两年以儆效尤即可，仍留其在户部任职，戴罪立功，协助儿臣清查账目，追缴赃款，弥补过错。”

“臣附议！”话音未落，兵部尚书秦烈已出列躬身：“张尚书为国理财，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此番又暗中核查账目，为查办王墨卿案提供线索，立有大功，当从轻发落！”

“臣亦附议！”礼部尚书许秉彦紧随其后，虽仍对节流裁汰礼制有异议，却也深知张文渊的功绩与为人，“张尚书所奏节流之策，实为国家大计，功在社稷！不可因一时失察而废其功，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臣亦附议！”工部尚书方载宁、大理寺卿关崇凛等纷纷出列，躬身附议，一时间，景明殿内“臣亦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响彻殿宇，足见张文渊在朝中的威望与口碑。

端木晟看着阶下这番景象，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欲借机整饬朝纲，严惩失察之臣，以儆效尤，震慑朝野，然太子的分析入情入理，言辞恳切，百官的求情又如此恳切，再想到张文渊数月来的呕心沥血、兢兢业业，心中的怒火终于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慨与考量。

他长叹一声，挥手示意，语气缓和了许多：“罢了。张文渊，你起来吧。”

张文渊颤巍巍起身，身形依旧不稳，再次叩首谢恩，声音哽咽：“谢陛下隆恩！谢陛下明察！臣必不负圣望，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协助太子清查账目，追缴赃款，弥补过错，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张文渊虽有失察之过，然念其忠诚清廉，兢兢业业，朕便从轻发落。”端木晟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后落在太子身上，眼底的寒霜终于消融，“朕罚你俸禄两年，以儆效尤，望你引以为戒，日后在户部任职，务必恪尽职守，严查账目，堵塞漏洞，切勿再犯过错。至于户部其余账目，着你与太子、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协同核查，务必将王墨卿余党一网打尽，彻底肃清户部贪腐之风，还国库一个清明！”

“臣遵旨！”张文渊再次叩首，老泪纵横，心中满是感激与愧疚。

“儿臣遵旨。”端木珩躬身应下，余光瞥见张文渊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景明殿内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滞重与肃杀之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与清明。端木晟环视众臣，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又带着一丝期许：“张文渊，你且记住，‘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朕罚你，是为警醒你，也是警醒朝野所有官员，为官者当恪尽职守，廉洁奉公，切勿玩忽职守，贪赃枉法；朕用你，是为社稷苍生，念你忠心可鉴，望你不负朕望，不负天下百姓。”

“臣……谨记陛下教诲！”张文渊老泪纵横，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景明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