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见各部均有可落地的良策,自己先前的提议已被秦烈驳斥得体无完肤,连忙抓住机会上前补充,语气略显急切:“陛下,吏部亦有节流之策:裁汰地方闲职官员三百余人,合并部分偏远州县的驿站、巡检司,每年可省俸银三万两。然裁汰官员需妥善安置,避免其聚众闹事、非议朝廷,此策推行需耗时两月,且需户部暂垫安置款项一万两,待裁汰完毕后,从省出的俸银中抵扣。”
户部尚书张文渊立于阶下,面色看似沉静如水,眼底却掠过深沉的忧虑,如被巨石压心。开源?江南豫北灾情未复,加税无异饮鸩止渴!节流?皇室勋贵岂肯轻易割肉,舍弃既得利益?清查贪腐?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堂动荡,谈何容易!其余各部的节流之策,虽不失为良策,却杯水车薪,难以填补国库的巨大亏空。他早已察觉户部账目有异,王墨卿数年经手的赈灾款项往来蹊跷,却苦无实据,只得暗中逐笔核查,将疑点一一标注,密奏太子,只盼能早日彻底查清真相。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鬓边霜华在昏光中更显凄然。
殿内各抒己见,可行之策与难行之议交织,争执声、附和声、低语声此起彼伏,如乱丝缠绕。
端木晟始终沉默,指尖叩击龙案的频率渐渐加快,眸底凝着深不见底的沉郁,似有怒火在暗中蛰伏,又有忧虑难以言说。
就在殿内争执愈演愈烈,几乎要演变成一场廷辩之时,一道沉稳平和的声音自太子班列中响起,如清泉浇灭火焰,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嚣:“诸位大人集思广益,或论节流缩支,或议开源补亏,所言皆有考量、各有侧重,足见忧国忧民之心。”众人闻声举目,只见太子端木珩自班列中稳步而出,他身着鸦青色暗纹云锦蟒袍,腰间束一条羊脂白玉带,面色虽因殿内阴冷而略显苍白,眼神却清亮如寒星,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他目光扫过众臣,微微颔首以示认可。
端木晟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紧绷的眉峰微微舒展,微微颔首:“太子有何高见?”
端木珩行至御阶前约三步处,躬身行礼,声音清晰有力,传遍整个景明殿:“儿臣以为,开源节流,二者不可偏废,然当下之急,在于‘节流’必先‘堵漏’,‘开源’必先‘固本’。”
他目光再次扫过阶下众臣,条理分明,字字恳切,句句在理:“其一,‘堵漏’在于严惩贪墨,追缴赃款。《管子》有云‘蠹众木折,隙大墙坏’,贪腐不除,国库永无充盈之日,当以雷霆手段肃清朝纲,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凡贪墨枉法者,深挖细查,绝不姑息,抄没家产充公,追缴全部赃款,以补国库亏空。其二,‘固本’在于审慎开源,涵养民生。江南豫北灾情未复,加征赋税实为下策。儿臣以为,可暂开‘捐纳’之例——凡民间殷实之家,自愿捐助钱粮以纾国难者,可视其捐输多寡,赐予虚衔、荣典,或减免其部分赋税。此非强征,乃劝募,既可解一时之急,又不致激起民变,兼顾国库与民心。同时,严令各州府核查隐田漏税,追缴历年积欠,此乃长久开源之策,可涵养税源,稳固国本。其三,‘节流’之策,户部所奏五条,切中时弊,然需微调。‘其身正,不令而行’皇室用度裁汰三成,孤愿与父皇、后宫以身作则,为天下表率;朝臣应酬严控,礼制庆典从简,腊祭核心仪轨不变,其余繁文缛节可删,既不失祖宗规制,又能节省开支;军需严查虚报冒领,御史台与兵部协同推进;宫中冗员裁汰,裁汰之流可转拨至皇家苑囿、皇庄服役,其力役所得,可部分抵充其月例,减轻国库负担。另,岁末朝臣赏赐,可改赐实物为‘记档嘉奖’,待丰年再行优赏,以示朝廷不忘臣工之功。”
他每说一句,阶下文武百官的神色便变化一分或颔首赞许,或面露愧色,或暗自心惊。这番话,既肯定了户部之策,又提出了更务实的调整方案,既展现了储君的仁德——慎加税、倡捐纳,体恤百姓,又彰显了雷霆手段——惩贪墨、查积弊,肃清朝纲,兼顾了国本与民心,周全而妥帖。
“至于工部方尚书所提节流之策,甚合孤意,”端木珩目光转向方载宁,语气谦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要求,“务必严加把控:其一,确保漕运漕船修缮质量,不可因省钱而敷衍了事,耽误漕运大计;其二,确保西北边城城郭修缮款项用在实处,派御史台专人监督,严防贪墨克扣。”
言罢,转头看向刑部尚书裴宥之,言辞真切:“裴尚书所提‘严查贪腐’、修订《贪墨律》,亦合孤意。修订之事可由刑部联合中书省草拟条文,待年关过后再议,务求严谨可行,以儆效尤。”
未做停顿,端木珩一言蔽之:“吏部裁汰地方闲职,户部垫支安置款项,此事可即刻着手筹备,由吏部、户部协同推进,务必妥善安置裁汰官员,避免生乱。”
一番话,如庖丁解牛,将各方提出的可行之策、难行之议,条分缕析,去芜存菁,最终汇成一套清晰可行、兼顾各方的完整方案。瞬间平息了殿内的争执。张文渊、秦烈、方载宁等人频频颔首,赞许不已;许秉彦虽仍有不甘,却也无从反驳,只得垂首敛目;周景廉亦认可这循序渐进的清查方式,不再坚持即刻全面清查,神色渐渐缓和。
端木晟听着太子侃侃而谈,看着他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睿智,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早已随着太子的每一句话而消散殆尽,眼中的赞许与欣慰越来越浓,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感慨的赞叹:
“好!好一个‘堵漏固本,开源节流’!珩儿,你让朕看到了大沧的无限希望!”
他目光扫过阶下,声音威严而果决:“太子所言,甚合朕意。就按其言处置。着中书省拟旨,明日颁行天下。追缴赃款、裁汰冗员、清查账目之事,由太子总领,三司六部全力配合,凡推诿搪塞者、阳奉阴违者,一律严惩不贷;边军军需、地方赈济、礼制核心仪轨款项,务必足额拨付,不得克扣分毫,如有违者,以欺君论处;各部需严格执行节流之策,朕与后宫亦会以身作则,皇室岁用再减两成,为天下表率,昭示朕与朝廷节流补亏的决心。”
“臣等遵旨!”众臣齐齐躬身行礼,头颅低垂,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内烛火微微摇曳,先前的焦灼与争执,皆被帝王的雷霆天威与太子的沉稳从容彻底压下。。殿外寒风依旧呜咽,殿内却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涌动,压过了阴沉天气带来的滞重。
殿外寒风依旧呜咽,雪沫拍打殿门,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却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涌动,穿透了阴沉天气带来的滞重与寒凉,漫过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