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十一月廿一,辰时,景明殿。
天色阴沉如铁,铅灰色的云层如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宫城上空,将晨曦彻底遮蔽。景明殿外,寒风卷着残雪碎末,在朱红廊柱间呜咽穿梭,檐角未消的冰棱凝着冷光,连殿外值守的侍卫甲胄上,都蒙了一层淡淡的霜气。
景明殿内,兽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三司、六部众臣按品阶侍立,绯袍紫蟒在昏昧的光线里影影绰绰,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湖面,只余下压抑的呼吸声与袍袖摩擦的窸窣声。
端木晟端坐御座,明黄龙袍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他指尖敲击着龙案,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众人——那道催问国库之策的圣旨,已将所有人逼至悬崖边缘。三日期限已至,今日若不拿出切实可行的对策,便是欺君罔上,罪无可恕!
“诸卿,”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威压如巨石落地,“朕命尔等条陈应对国库紧缺之策,可有人愿率先陈言?”
殿内死寂片刻。吏部尚书崔琰率先出列,他须发皆白,面容刻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启禀陛下,臣以为,仓廪空虚,不开源无以自存。当务之急在于‘开源’,江南鱼米之乡,豫北桑麻之地,若能增设关卡,加征商税、田亩附加,或可解燃眉之急。”
“荒谬!”兵部尚书秦烈立刻厉声反驳,“崔尚书可知,江南水患初歇,豫北蝗灾未平,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再加征赋税,与苛政猛于虎何异?无异于逼民造反!边军将士在北疆浴血戍边,寒衣粮草皆有短缺,若后方百姓揭竿而起,内外交困,这江山社稷,还能安稳吗?”他言辞激烈,虎目圆睁,袍袖下的拳头紧握,显是动了真怒。
崔琰脸色涨红,梗着脖子争辩,声线微微发颤却不肯退让::“秦大人此言差矣!开源节流,本就开源为先!节流之策户部已奏,皇室裁汰、朝臣禁宴、礼制从简……哪一条不是剜肉医疮,折损朝廷体面?勋贵重臣之心不安,何以同心辅国?”他这话看似为公,实则暗指皇室与勋贵的利益受损。
阶下几位宗室代表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同。
秦烈不屑与之浪费唇舌,强压怒火躬身叩首:“陛下,加征赋税不可取,边军御寒军需亦绝不可减,户部所提‘按册核销’之制,兵部愿全力配合,严查虚报冒领,堵塞军需漏洞,此为可行之策。臣另有二策:其一,裁汰边军非战冗员,如军中杂役、老弱病残者,约可省粮饷五万两;其二,军中杂役、老弱病残者一并清退,约可省粮饷五万两;其二,遣使前往西北、西南、东南藩属,恳请借粮十二万石,抵充部分军需,待来年五谷丰登再行归还。然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边军岁末犒赏虽可减半,却需按时发放,万不可寒了将士之心,断了我大沧边防根基。”
“借粮之事,需审慎而行。”太子端木珩忽然开口,他立在朝臣前列,鸦青色常服衬得他气色沉稳,声线平和却自带威仪,“藩属虽依附我朝,却各怀其心,贸然借粮恐授人以柄。若其借机索要封地、减免贡赋,反倒棘手难办。裁汰边军冗员可行,但需由兵部逐一核查,会同御史台监督,避免错裁精锐,引发军中哗变。”
秦烈闻言颔首,心中暗叹:太子虽久居东宫,却对边军事宜洞悉透彻,思虑周全。他再次躬身:“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省得。”
端木晟目光赞许地扫过太子,转而看向礼部尚书许秉彦:“礼部有何对策?”
许秉彦趁机上前一步,衣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细碎声响,声音悲戚如泣:“陛下!腊祭乃国之大事,祖宗规制,千古不易,岂容轻废?若连祭品都减损,何以告慰先祖在天之灵?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臣恳请陛下三思!”他身后几位老臣纷纷颔首附和,神情肃穆,大有以死相谏之势。
“一派胡言!”刑部尚书裴宥之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许秉彦,“国库空虚,根源何在?非天灾,乃人祸!朝中贪墨横行,蠹虫蛀空国之根基,百姓脂膏尽入贪官囊橐!何其荒谬!依臣之见,当借机肃清朝纲——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从严查办,抄没家产充公,,以补国库亏空,此为根本之策。同时,臣建议修订《贪墨律》,加重刑罚,以儆效尤。然臣有一虑,若大肆清查,恐引发官场动荡,部分官员或借机攀咬、混淆视听,反而延误正事,还请陛下定夺。”
此时,御史大夫周景廉越众而出,他身着深绯朝服,面容清癯,目光如炬:“陛下,臣以为刑部所虑过甚!贪腐不除,国库永无充盈之日,民心永无凝聚之时。臣恳请陛下授权御史台,联合刑部、户部开展全面清查,不仅追查已在案的相关人员,更要核查近三年地方赋税、盐铁专卖账目,凡有疑点者,一律停职审查,彻查到底。此事虽难,却能根除积弊,为朝廷固本培元,虽有一时震荡,终能换得长久清明。”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如冷水浇入沸油。不少官员面色发白,下意识攥紧朝笏,指尖冰凉——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经手的账目毫无瑕疵,全面清查无异于引火烧身。几位曾有过小额贪占、账目模糊的官员,更是额头渗汗,垂首敛目,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被御史台盯上。
王墨卿闻言,更是冷汗簌簌浸透过中衣,后背一片冰凉,鬓角的汗珠顺着颊边滑落,砸在朝服下摆,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心中慌得如擂鼓,却仍存一丝侥幸,暗忖自身贪腐手段隐蔽,往来账目皆有遮掩。周景廉此言未必是针对自己,遂强撑着挺直脊背,面上强作镇定,唯有指尖死死攥着朝笏,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一丝慌乱泄露心底的亏空与恐惧。
“周大夫所言,过于激进。”工部尚书方载宁连忙出列,试图缓和气氛,语气谦和却立场坚定,“陛下,工部有一节流之策,可解燃眉:暂停宫中及皇家苑囿的非紧急修缮工程,如御花园翻新、宫殿彩绘等,此举可省银四万两;同时,将今年漕运漕船修缮款项减半,改用民间工匠承包,择优录用,既能节流,又能惠及百姓。然臣恳请陛下,西北边防城郭修缮不可停,需拨付银十万两,以固边防,此乃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