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上书房门槛,一股清冽甘醇的寒气扑面而来。天光豁然开朗,铅云尽散,冬阳如金,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巍峨宫阙映照得愈发庄严肃穆,却又因这雪后初霁的澄澈,平添了几分清朗明快。积雪在阳光下缓缓消融,空气中弥漫着雪水与草木的清芬,沁人心脾。
“殿下,雪后路滑,寒气逼人,您还是乘步舆回宫吧?”福康紧跟在端木珩身侧,躬身低语,满脸关切。
端木珩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唇角噙着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意,如冰雪初融,暖意动人,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朗:“免了。这雪后初晴,天光澄澈,空气清冽,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于身心有益。江院判也说,孤需多晒晒太阳,通通气脉。”
他外罩一件玄色暗纹大氅,领口与袖缘以银线滚边,在日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不迫。
他深吸一口这冰凉清甜的空气,肺腑间积郁的浊气仿佛都被冲散,只余下通体的舒泰与一种拨云见日后的畅快。方才在上书房,父皇对江逸尘的赞许犹在耳畔,端木珩心中意有所思,思绪不禁飘回数日前暖意融融的宁和殿内。
彼时,他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面色虽仍有几分清隽苍白,眼底却没了往日秋冬时节的倦怠虚浮,呼吸匀净绵长,神色安然。
自入秋起,江逸尘便为他悉心调养,今冬这缠磨多年的心悸之症,竟比往年安分许多,连夜里惊扰好梦的梦魇,也稀疏了不少,难得能睡上几个安稳觉。他不禁抬手轻按心口,感受着胸腔内平稳有力的跳动,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的舒展,那是长久以来未曾有过的安稳与惬意。
江逸尘立在榻前,指尖轻搭在端木珩腕间的素色绢帕上,指节修长干净,骨相清奇。他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神情专注而沉静,唯有指尖静静地感知着脉象的起伏。片刻后,他缓缓收势,躬身回禀:“殿下脉象沉缓有力,气血渐足,心悸之症已趋平稳,梦魇亦因心神得养而渐减。只需再循着方子悉心调理,谨守作息,开春之后,或可更见起色,假以时日,彻底根除这多年顽疾亦未可知。”
一旁垂手侍立的福康,见状忍不住上前半步。他脸上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眉眼间都染着真切的笑意,先对着江逸尘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赞叹:“江院判医术果然精湛,真是妙手回春!”
说罢,他又转头望了一眼软榻上气色渐佳的端木珩,语气愈发恳切:“您瞧殿下这气色,较往日里真是判若两人,实在是可喜可贺。”
顿了顿,福康似是在心里将江逸尘当自己人,熟稔地问道:“想来院判定是出自杏林世家,或是得过高人相教,方能自幼研习医道,练就这般本事吧。”
他暗自思忖,这还是自己侍奉太子多年,头一遭这般直白地探究一位朝臣的过往。心底没有半分窥探私隐的好奇,反倒被满满的敬佩与感念填满——感念其悉心调理太子,敬佩其医术卓绝、心怀仁善。
江逸尘闻言,微微摇头,语气平和:“福公公误会了,在下并非杏林世家出身。家中祖辈数代皆投身商海历练,到了在下这一辈,年长两岁的兄长已接过父亲衣钵,打理族中生意,为父亲分去不少烦忧。唯有在下,一意孤行,投身杏林。”他说这话时,神色淡然,无半分刻意标榜之意。
端木珩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这个问题他心中亦有所惑,只是当初觉得无甚大碍,便未谴谍卫细查。今日听闻江逸尘所言,心中的疑惑再次被激起。
福康亦是面露诧异,情急之下已脱口而出:“商界世家子弟,却弃商从医,其中想必有些缘由。”
话音未落,意识到唐突,福康忙躬身行礼:“还请院判恕老奴冒昧。”
这话似真的触到了江逸尘心底的软处,他垂眸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香囊,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语气也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涩意:“皆是因幼时一段往事……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