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未料到其中竟还有难言之隐，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补救才好，眉眼间满是后悔，恨不能将方才的话尽数收回。

殿内瞬时陷入一片沉静，江逸尘将福康的懊悔看在眼里，心里暗忖：方才的反应大抵是不妥的，福公公本是关切之心，自己这般倒让他多思多虑了。思及此，顿了片刻，便抬眸敛去眼底的怅然，神色恢复如常，言语间多了几分温软与愧疚：“福公公不必介怀，并非是有难言之隐，只是往事已然过去，才道‘不提也罢’”。旋即话锋一转，柔声道：“万幸家中父母与兄长皆通情达理，听闻在下心意，非但未曾阻拦，反倒全力支持，各方拜请名师、搜集医书，方得以让在下潜心医道，无后顾之忧。”

谈及家人，江逸尘紧绷的肩线稍稍柔和，眉眼间染了几分暖意，唇角一抹难得的笑意挂在嘴边，连语气都不自觉轻快了些：“家中尚有一对六岁的孪生弟妹，因出生之日，恰逢那年的第一场雪，故幼弟唤江逸初，幼妹唤江逸雪，寓意雪落初晴，澄澈明净。他们瞧着我日日与药材打交道，竟也生出了几分兴趣，时常帮在下给药圃的药材浇水、除草，昨日还拿着一株晒干的甘草来问用处，有模有样的念念有词，甚是得趣。”

福康甚为感念江逸尘的宽慰之心，敛去面上不安的神色，闻言频频颔首回应。

端木珩静静倚在软榻上，不知何时已双眸微阖，似是闭目养神，实则凝神倾听。此前他对江逸尘的认知，多源于密报上那些冰冷呆板的图文，日渐接触后，知晓他非但医术精湛，行事亦是低调周全。而此刻，听他谈及过往与家人，那些单薄的文字才渐渐变得鲜活立体。

“不提也罢”四个字，仿若一颗石子入湖，激起层层水波，亦激起了他对此前困惑一探究竟的冲动。

是夜，墨影领命而去。翌日申时，一份密报静静躺在案头，终是解了“不提也罢”下的未解之谜：江逸尘自幼得祖父疼爱，祖孙情深，然其幼年时，祖父身染沉疴，江家虽不惜重金，遍请天下名医，耗尽心力，却终究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撒手人寰。那种无能为力、天人永隔的痛苦，如烙印般刻在江逸尘心底，至今未曾忘却。经此一事他便懂得，世间诸多事，并非金钱所能企及。故而幼年时便立志弃商从医，旨在竭尽所能让世人少经历一些无力回天的遗憾，少承受一些天人永隔的痛苦。”

思绪回笼，端木珩刻意放缓了脚步，感受着脚下积雪被踩踏时发出的“咯吱”轻响，清脆悦耳，宛如这冬日里最动听的乐章，驱散了几分寒意。

他目光扫过宫墙内外，积雪覆盖的琉璃瓦熠熠生辉，光秃秃的枝桠伸展着枝干，似在期盼春日的生机，远处宫人清扫甬道的身影，构成一幅静谧而充满生机的雪后宫城画卷。

阳光照在雪上，刺得人微微眯眼，却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暖意，驱散了连日风雪的阴霾，也驱散了他心底的几分寒凉。

脑海里那句“竭尽所能让世人少经历一些无力回天的遗憾，少承受一些天人永隔的痛苦”，无声却有力，一遍遍回响在耳畔，敲打在心间。

他终于明白，原来是这股力量，让江逸尘舍弃江家历经数代为其铸就的“金汤匙”，毅然投身杏林捧起“苦药罐”，成为了一个有执念、有仁心、有牵挂、有担当的医者，如寒梅傲雪，坚韧而温润，心怀天下，仁心济世。

端木珩眼底掠过笃定的锋芒，于彼时起，他心中已然谋定——身为储君，识人善用、拢聚贤才，乃是立身之本、治国之基。江逸尘既有悬壶济世的赤子仁心，又有弃千金荣华、坚守初心的过人勇毅，更有临事果决、处事周全的通透智谋。这般兼具风骨、仁心与勇谋的良才，绝非寻常医者可比，必须，也只能为己所用，只能留在东宫，留在自己身边！

明明此时置身于冰天雪地间，寒意料峭，刺骨的寒风拂面而来，鼻尖却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清和温润，如暗夜微光，带来意外的慰藉与安心。这气息，恰似那日在宁和殿，不经意间瞥见的江逸尘腰间所系青色香囊——针脚细密，绣着几株艾草纹样，古朴雅致，逸散的并非寻常药草的浓苦，而是温润辛香，混杂着地龙的暖意，漫入鼻腔，缠缠绕绕，循着呼吸幽幽渗进肌理，在心底生出一片妥帖的安宁，久久不散。

寒风依旧，阳光正好，冬日暖阳洒在端木珩身上，温暖惬意。他身后，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自雪地蜿蜒延伸，直向远方巍峨肃立的承泽殿，也直向他心中那片澄澈明朗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