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十一月初。
朔风卷霜,碎雪如屑,漫过朱红宫墙,簌簌覆于琉璃瓦上,凝一层薄素,似覆霜华。午后日光微暖,穿过覆着薄雪的窗棂,筛下碎金点点,落在明懿宫寝殿的金砖之上,映出几分清寒,衬得殿内愈发静穆。地龙燃得正炽,暖意自地面缓缓漫溢,却难抵殿中萦绕的郁色,如寒烟不散,缠于梁间,浸于人心。
皇后林氏斜倚凤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玄狐貂绒软垫,锦被覆膝,双目轻阖,似在小憩,唯有眉间那一点深蹙,泄了她未曾安枕的烦忧,如远山含黛,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前日考较宇儿课业的情景,如在眼前,历历清晰。宇儿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的温润,背书时虽磕磕绊绊,却会在她咳嗽时下意识地递上暖茶,一声声“母后保重”说得真切又孝顺。可也正是这份纯粹天真,这份不谙世事的温软,让皇后心底发沉;每每问及经史策论,或是朝堂见闻,他便茫然地睁着一双酷似自己的杏眼,讷讷地道一句“宇儿只想陪着母后,读有趣的书,画好看的画,宇儿学不明白那些费神的东西”。
古语有云,“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莫过于此。宇儿心性纯良,胸无城府,全无半分皇子应有的争胜之心,更别提经天纬地的宏图大志。
林氏缓缓睁开眼,眸光流转,落在墙上那幅宇儿亲笔画的小兔子上。“宇儿愿母后像小兔子一样开心,还要……还要长命百岁”,耳畔似又响起那稚气童声,清脆软糯,余音袅袅。
宇儿是她唯一的嫡子,嫡女姝儿已及笄,常言道“女大不中留”,断没有长公主久居深宫、蹉跎芳华的道理。如此一来,宇儿便是她在这深宫中的唯一依靠,是她所有念想的归处,她怎敢逼得太紧?
若是因严苛管教而生了嫌隙,让这孩子离了自己的心,日后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中,她该如何自处?可若不逼,以宇儿这般毫无心机、胸无沟壑的性子,将来没有权势倚仗,在这“伴君如伴虎”的深宫之中,岂不是要被那些冷心冷面、拜高踩低之徒,欺负得无有立锥之地,甚至连尸骨都难以保全?
思绪辗转间,如乱丝难理,忽有一念撞入心间——月末便是宇儿七岁生辰,皇后的心猛地一沉,惧意、寒意交织裹挟。
同为皇子,太子端木珩非嫡出,成日里病恹恹的,药石从不离身,却独得皇帝偏爱。年仅七岁,便被赐封为睿王,十岁那年,更是不顾群臣谏阻,力排众议,册立其为太子,风光无限,荣宠加身,前途更是无可限量。
可她的宇儿,身为名正言顺的嫡皇子,乃中宫所出,正统血脉,却始终得不到皇上的半分偏爱,事事被太子压一头,如明珠蒙尘,无人问津。
平日里,皇上非但不关心宇儿的课业,即便自己偶有担忧,借请安之机旁敲侧击,提及宇儿的长进与不足,皇上也只是轻飘飘一句“宇儿还小,童心未泯,不必过多拘着他,顺其自然便好。”轻描淡写,便将她所有的担忧都搪塞过去。
如今宇儿也将满七岁,与当年太子封王之时年岁相当,可赐封的旨意,却迟迟未下,礼部那边更是毫无动静,一丝一毫的风声都没有。
这日复一日的冷遇,厚此薄彼的淡漠,仿若钝刀子割肉,不见血痕,却疼得钻心,日复一日,磨得她心口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攀升,如冰蛇游走,即便殿内地龙暖烘烘的,即便锦被裹身,林氏仍觉心口发凉,寒彻骨髓。
她猛地坐起身,眼底的犹豫、挣扎,渐渐被坚定取代,如傲骨寒梅凝着霜雪,不肯弯折。指望皇上主动垂怜,已是痴人说梦,已是奢望。她身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更身为宇儿的母亲,护子心切,自当为他筹谋,为他争一份应得的名分,为他铺一条安稳的前路。
“碧瑶。”林氏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打破殿内的静穆。
殿外候着的贴身宫女,一直屏息待命,听闻传唤,立刻躬身而入,恭谨垂手,敛衽行礼:“娘娘,您醒了?”
“更衣、梳妆,本宫要去景明殿。”皇后抬手,轻轻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仔细些。”
碧瑶心中微动,“仔细些”三个字,尤为掷地有声,想来是有极重要的事。她不敢多问,恭敬地应了声“是”,便麻利地准备开来。
铜镜前,碧瑶的动作轻柔娴熟,梳理发丝、描画黛眉、点涂唇脂,绾发插钗,每一步都细致入微。
林氏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依旧明艳动人,眉目间尽是中宫皇后的雍容端庄,可眼底身处,却藏着化不开的忧色,藏着隐忍的委屈与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敛神,将心底所有的波澜、所有的委屈,尽数压于心底,敛于眼底,只留一副温婉端庄、从容不迫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皇后妆容齐整,一身藕荷色暗纹织锦褙子,衣料华贵、暗纹流转,绣着缠枝玉兰花,雅致清丽,配月白色宫裙,裙摆绣着细碎银线,走动间,银线生辉,衬得她身姿窈窕,仪态万方,温婉中带着几分端庄,端庄中又藏着几分疏离。
景明殿内,气氛肃穆,静得落针可闻。皇帝端木晟端坐于御案之后,龙颜冷峻,身着明黄色龙纹常服,眉眼深邃,目光专注地批阅着手中奏疏,朱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贺德全屏息侍立在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皇后娘娘前来请安。” 殿外内侍的声音,轻细柔和,带着几分恭谨,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殿门,语气平淡,听不出息怒:“宣。”
皇后款步而入,衣袂轻扬,步态从容,身姿温婉,行至御案前数步之处,停下脚步,敛衽屈膝,行大礼,声音柔和婉转,如清泉漱石:“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平身吧。”皇帝摆了摆手,目光未做停留,重新落回奏疏上,“皇后今日怎得空闲过来?莫不是宇儿那孩子,又闹着要见你了?”他语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