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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以药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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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初冬的第一场薄雪终于停歇,檐角仍挂着未化的冰屑,阶前积着浅浅一层白雪,踏之无声,只留浅浅足印。

东宫承泽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厚厚的羊绒地毯缓缓漫开,裹着融融气浪,缠上梁间的雕花,却终究驱不散其间漫着的几分沉郁。

端木珩用过朝食,正端坐于紫檀木案前批阅奏疏,墨笔在指间流转,神色沉静,唯有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殿门前厚重的绒帘被轻轻掀起一角,带起一阵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福康端着乌木托盘躬身趋入殿中,熟悉的苦辛药气,混着殿外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殿内暖气相交织,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端木珩眉头微蹙,这药味日复一日缠绕不去,似要渗进骨血里一般,连带着窗外的雪景,也失了几分雅致。他握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墨汁在奏疏边缘晕开一小团暗痕。

他并未抬头,只喉间滚出低沉的吩咐:“先放着。”语气里藏着几分不耐,既厌这无孔不入的药气,更倦这日复一日的汤药缠扰。

福康将托盘轻搁在案几侧的小几上,直起身时,背脊仍微微弓着,双手交叠于腹前,垂着眼帘,恭谨禀道:“殿下,这是今日的汤药。江院判特意嘱咐老奴,需趁热服下,方能尽得药效,滋养心脉,缓解殿下的心悸之症。”

端木珩这才抬眼,目光扫过那碗袅袅蒸腾着热气的汤药,瓷碗莹白,药色浓褐,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心绪不宁时的惯常情态。旋即,视线落回福康身上,目光锐利,敏锐捕捉到他神色间的异样:“你此番进来,不只是为了送药吧?”

福康心中暗叹,太子心思剔透,任何端倪在他面前都无从遁形。忙又躬身应道:“殿下明鉴,老奴确有一事回禀,关乎佩兰今日往太医院领药材之事,此事事关殿下用药,老奴不敢隐瞒。”

“佩兰?”端木珩握笔的手松开,将墨笔置于笔架上,眸色微微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领药出了岔子?”

佩兰是东宫小药房的掌事宫女,心思细腻,行事利落,小药房诸事历来打理得井井有条,领药更是常例差事,竟会出问题,倒是有些反常。

“是,殿下。”福康应声,语气愈发恭谨,语速也慢了几分,“今晨卯时末,雪还未停,佩兰便依例领着林溪、夏芷二人,前往太医院药材库,领取殿下这一旬所需的一应药材及常用辅药。老奴在院中远远瞧着她们回来时,三人皆面带委屈,眼眶通红,似时哭过一般。老奴放心不下,特意过去问了才知,太医院的林院判称,近日天寒骤降,宫中突发急疫,数十位主子与宫人相继病倒,他以‘医者仁心、救人如救火’为由,说库房内原本预备给东宫几味主药,已尽数拨予各宫救急,一钱未留,其余辅药,也只给了不足半数,还说需另行筹谋,方能补齐。”

端木珩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指尖的叩击声愈发清晰,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压迫感。“急疫?尽数?”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寒意从眸底漫开,“孤执掌东宫,宫中大小事宜,虽不能事必躬亲,却也无重大疾疫能瞒过孤的耳目,还偏巧在领药之日,尽数告罄?”

福康垂首不语,待端木珩的语气稍稍缓和,才又继续将佩兰的话转述完整:“佩兰见林院判不肯通融,心中急切,便与他据理力争,言说殿下用药不可耽搁,药单早已按例报备妥当。就在二人僵持之际,江院判恰巧途经药材库,撞见了这一幕,便挺身调停,他既言明‘宫中急疫救人要紧,此乃大义,太子殿下定能体谅’;亦严正指出‘东宫用药亦关乎储君安康,清单既已提前报备,想来院判心中也清楚其重要性,日后若有此类紧急调配,当提前知会东宫一声,也好有个筹谋’。而后,让佩兰先将现有药材领回。”

顿了顿,补充道:“殿下,可巧咱们的药单,三日前已递至太医院,小药房也没有余量,佩兰怕误了殿下用药,又无计可施,急得哭红了眼,才被老奴撞个正着。”

端木珩沉默片刻,眸色晦暗不明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疑惑、警惕、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冷厉。他身为储君,身处深宫之中,虽无人敢明着怠慢,可暗里的小动作,从未断绝。

此次药材短缺,绝非偶然,未必是太医院周转不及,倒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意在拿捏他的用药,牵制于他。

他复又看向托盘上的瓷碗,熟悉的药味始终萦绕鼻尖,心中的疑窦愈发深重:“既如此,这碗汤药,从何而来?这炙甘草和黄芪的气味,孤还辨得清。”

话音刚落,便听福康道:“殿下,老奴正要禀明此事,这便是今日最蹊跷,也最让人感念之事。”

端木珩抬了抬眼,眸光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眼底的疑惑更甚。

福康先前本欲卖个关子,却未料太子已然嗅出端倪,便不再拖沓,直言道:“回殿下,老奴早先去小厨房检视膳食,而后照例估摸着时辰,送江院判出东宫。回来后越想越纳闷——江院判既已知晓对症的汤药缺了几味药材,替您诊脉后,却仍嘱咐按原方煎药,之后也是照例去小药房巡查,神色平静,未见半分异常。待送离江院判,老奴便也去了小药房查看,您猜如何?咱们东宫日常所需药材,不仅药单上短缺的尽数补齐,连药单之外的些须备用药材,也都添进了药柜。自老奴见着佩兰哭啼,到药材尽数补齐,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光景。”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暖意:“老奴心中诧异,问了佩兰才知,这些药材,竟是江院判嘱咐杞仁持院判腰牌,赶去宫外一间可靠的药铺补购回来的,还言说,此乃小事一桩,不必张扬。所有药材佩兰均细细查验了,皆是上好的道地药材。”

话音刚落,福康似意犹未尽,忍不住感慨道:“老奴先前便说过,江院判是个稳妥之人,今日见他行事这般果决利落,暗中周全,事后却绝口不提,更不邀功,实属难得!”

福康话音落定,殿内陷入短暂寂静,端木珩指尖的叩击声不知何时已停歇,指节微微收束,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碗仍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上,眸色沉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更有深深的疑惑。

薄雪初霁,檐角残雪映着清冷天光,殿内暖意融融,与那碗汤药蒸腾的热气交织,竟奇异地驱散了初冬渗入骨髓的寒意。

江逸尘此举,看似寻常,实则处处透着周全——既顾全了他用药不辍的紧要,又巧妙避开了与太医院的正面冲突,不得罪人,更未露半分锋芒。

他缓缓靠向身后铺着厚厚锦垫的坐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的暗刻云纹。心中的揣度从未停止:江逸尘立功却不邀功,是本性淡泊、当真不慕名利?或是另有图谋、刻意蛰伏?亦或是明哲保身,深知东宫处于风口浪尖,不愿被卷入太深?

眼下宫中暗潮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牵扯出无数纠葛,此人这般果决利落,又低调内敛,深藏不露,实在让人看不透。

心念几转,端木珩已然有了决断: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这般有勇有谋,又行事周全,值得细细观察一番,必得摸清他的心思——是友是敌,是忠是奸,终究要探出个究竟。虽然他有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是前者,但他身为大沧储君,身处深宫,绝不允许他以直觉断人。

片刻后,他微微转头,目光古井无波,视线重新落回那碗汤药上,薄唇微启,语气褪去了先前的不耐,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既如此费心,便端来吧。”

福康闻言,心中一松,忙躬身应了声“是”,快步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端起托盘,将那碗汤药递到端木珩面前。

端木珩抬手接过瓷碗,浅啜一口,汤药的苦涩在舌尖蔓延,顺着喉咙滑下,苦意绵长,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安心——至少这一局,若是人为,筹谋之人未尽如意,便是他赢了。

饮罢汤药,端木珩将瓷碗递还给福康,随即吩咐速去寻禁卫统领凌锋前来问话。

“是,老奴即刻就去。”福康躬身接过瓷碗,小心翼翼地搁回托盘,而后退步快步离去。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凌锋便身着银色甲胄,大步走入承泽殿。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泛着清冷的寒光,他单膝跪地,铁甲与青砖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神色恭谨,声音沉稳有力:“属下凌锋,参见殿下!不知殿下召见,有何吩咐?”。

端木珩端坐案前,神色沉凝,语气沉稳威仪:“凌统领,孤欲知晓医工杞仁今日出入宫门细节,你查实后即刻回禀,不得有遗漏,亦不得惊动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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