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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以雪为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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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景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一。

铅云垂野,朔风裹寒,整座京城被一层灰蒙蒙的天幕覆压。初冬第一场薄雪翩跹而至,碎羽般从暗沉云层间漫落,无声漫过青石板的沟壑,轻覆宫墙经年的斑驳,将檐角晕染成霜白,风卷素尘,在空寂巷弄间回旋如诉,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太医院深处,药材库的窗棂半启,朔风携着雪片钻透窗隙,卷动案上摊开的药谱边角,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林承宇立在窗前,年轻的面庞映着窗外雪影浮沉,石青色官袍衬得身姿如青竹挺秀,领口银线绣就的缠枝莲纹暗泛微光,可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岁不符的沉郁,似有千般心事压在其间,眼底漫着一夜未眠的困倦。他摊开掌心,一片雪花落于其上,转瞬消融成凉渍,指尖的寒意,竟不及心底半分沉冷。

卯时刚过,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混着女子清亮的嗓音,穿透风雪传来:“劳烦通传,东宫来领份例药材。”——循例,今日正是东宫每旬赴太医院领取药材之期。

林承宇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指节微收,转身时,面上已敛去所有沉郁,换上一副故作清寂的疏淡模样。库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凛冽寒气裹挟着雪沫骤然涌入,掀动他官袍的下摆。

东宫掌事宫女佩兰,正领着两名垂首侍立的小宫女候在门口。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粉色的宫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毛领已有些发暗,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素净却利落。见林承宇开门,她忙屈膝躬身行礼,冻得微红的双手,稳稳递上盖有东宫印鉴的领药签:“林院判安好,今日您当值库房,奴婢依例来领本旬的药材。”

那领药清单上,除了太子端木珩日常调理心悸之症的对症药材,亦列着东宫药房常备的辅药,字迹工整,标注明晰。

林承宇伸手接过清单,拱手回礼,语气沉凝间掺了几分急切:“佩兰掌事稍候,实不相瞒,今日怕是要让你白跑一趟了。近日天寒骤降,宫中突发急疫,西六宫、北三所已有数十名主子、宫人染疾,皆高热不退、咳嗽不止,更甚者已卧床不起,命在旦夕。你清单上的几味药材,本已妥帖备下,奈何昨夜病患骤增,‘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若不及时调配,恐有贻误,在下迫不得已,只得将药材尽数拨予各处,应急救命。”话音间,他刻意蹙起眉头,眼底凝着几分佯装的焦灼,唯有垂着的眼帘,掩去了那份焦灼里的虚情假意。

佩兰心头猛地一沉,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指尖攥紧了袖角,声音里藏不住急切,却依旧维持着恭谨:“林院判,劳您通融通融,且先看看,是哪些药材没有了,若是寻常辅药,后面补上也是行得通的,可万不能误了殿下用药。”

林承宇闻言,故作俯身,指尖缓缓划过清单,目光假意扫过每一味药材,语气故作凝重:“桂枝、炙甘草、当归、黄芪四味,已然告罄,其余辅药,尚有少量剩余,可凑合用些时日。”他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佩兰心头一紧,暗忖:怎的偏就有两味紧要药材?她声音不由得添了几分急躁,却依旧尽力敛着:“林院判,偏巧有几味药材是太子殿下日常调理的根本,一日都耽搁不得!况且这清单,早在三日前便报备给太医院了,按例当预留妥当,东宫药房现下已是一点存货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她抬眼看向林承宇,见他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焦灼与无奈,倒不像是刻意刁难的模样,可此事太过蹊跷,心头还是疑窦丛生:就算宫中急疫要紧,也该提前知会东宫一声,怎会等到领药时才陡然告知?

林承宇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歉疚,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佩兰掌事的难处,本院判岂能不知?东宫药材,关乎储君安康,在下怎敢轻慢?可眼下各宫病患性命攸关,‘医者仁心,救急如救火’,在下权衡再三,唯有先顾全大局,也是迫不得已。太子殿下素来仁厚体恤,想来也能体谅这救急救命的大义。至于提前通传,实在是昨夜病患骤增,事发仓促,太医院人手紧缺,上下皆忙着调配药材、诊治病患,竟没来得及派人往东宫通传,是在下的疏漏,还望佩兰掌事体谅。”

说罢,他刻意重重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似有红血丝蔓延,神色间满是焦灼与无奈,“你若不信,尽可去药材库查看库存账目,或是去各宫打听病患情况。只是药材已然调配出去,今日是断断无法给东宫拨付了,还请掌事先回去,容在下多方筹谋,一有富余药材,定第一时间送往东宫,绝不敢耽搁。”

佩兰心头纵有万般疑云,却深知自己身份低微,与太医院院判争辩,非但无益,反而可能落人口实,累及太子。她正手足无措、进退两难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如春风化雪,驱散了几分周遭的凛冽寒意:“何以在此僵持不下?”

话音未落,江逸尘已缓步走来,衣袍上沾着些许雪沫,遇暖欲融,沾在领口暗纹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润,却难掩眼底的通透。他本在值房内整理手札,杞仁途经药材库,远远听见二人似有争执,好似与东宫用药有关,遂忙请他前来调停一二。

佩兰见了江逸尘,紧绷的神色顿时松懈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屈膝行礼,声音也柔和了些许:“江院判安好。”

林承宇瞥见江逸尘,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江逸尘虽资历尚浅,却医术精湛,冠绝太医院,且素来清贵自持,只认事实不讲情面,今日之事,最怕被他看穿。转瞬之间,他便又恢复了那副焦灼无奈的模样,拱手行礼:“江院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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