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十月末,子夜.
寒意蚀骨,长风卷着残叶掠过檐角,发出细碎的呜咽,恰似深宫长夜未诉的幽愁,为万籁俱寂的东宫,添了几分萧索凄清。霜气凝于砖缝,连宫墙的朱红都似浸着刺骨的凉,将白日里残存的暖意,涤荡得一丝不剩。
宁和殿内,青铜烛台燃着微光,烛火颤颤巍巍,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碎影忽明忽暗,安神香在博山炉里积了薄薄一层灰。
端木珩倚在软榻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案头却摊着半卷未批的奏疏,墨笔悬于笔架,墨痕未干。他眉宇间蹙着一抹浅淡却挥之不去的倦意,那是连日操劳朝政疲惫,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
忽闻殿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咕咕——咕”,节奏顿挫,清越不似寻常禽鸣,更非夜枭啼叫,正是他与墨影约定的暗号。
端木珩眼帘微动,倏然睁眼,眸中倦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沉凝如寒潭的精光,锐利得似能洞穿人心。
他未起身,只抬袖轻挥,指尖如灵蛇般精准夹住案边烛剪,腕间微旋,一声轻响,烛芯被拨亮数分。跳跃的火光骤然清亮,透过半掩的窗棂,在殿外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浅淡光晕——这是他与墨影的默契,烛火转明,便是允其入内。
光晕刚落定,殿门便如被风轻拂般,悄然开了一道细缝,一道玄色身影贴着地面滑入,动作轻得仿佛敏捷的狸猫,落地时连半粒尘埃都未惊动,只带进一缕刺骨的夜露寒气,来者正是墨影。
墨影未直起身,而是以膝代步,悄无声息地挪至案前三尺处,才稳稳叩首,头颅微垂,声线压得如蚊蚋私语,却字字清晰,传入端木珩耳中:“殿下,有异动。”他一身玄衣沾着夜露的寒气,脊背挺得笔直。
端木珩指尖摩挲着案边的羊脂玉镇纸,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平淡无波:“讲。”
“御卫来报,今日巳时,东宫西北角的青梧夹道处,一外廷内侍拦住了回宫的王公公。”墨影话音微顿,忽忆起东宫内侍尚有另一位王公公,遂补充道,“是王正公公。那夹道背靠宫墙,一株老梧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平日少有人至。御卫见那内侍鬼鬼祟祟,便敛息潜伏暗处,亲闻其寒暄数句后,便试着打探:‘殿下近日心悸旧疾可有复发?江院判开的汤药,殿下是否按时服用?都用了那几味药材?’”
“王公公叹道:‘哎,公公快休要再问,杂家前几日做事毛躁,不慎在殿前碎了个茶盏,被福公公罚禁一月,不得近身侍候殿下,心里正有苦无处诉说,哪晓得这些?再则,殿下有江院判诊治、福公公照料,轮不到杂家操心。’”
端木珩眸色沉了沉:王正是东宫老人,跟着福康已近七年,素来谨守本分,此刻推说“未得近身”,倒像真不知情。只是何人何故竟敢打听孤的身疾?其中必有蹊跷。
墨影察言观色,知晓殿下心中存疑,遂继续禀道:“那内侍似不信,又套近乎道‘杂家也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娘娘素来惦记殿下安康,知晓殿下有悸疾旧伤,日夜忧心,故遣杂家前来关心一二。’王公公似是早有防备,自始至终以‘近日被罚,未曾近身’为由,只默默摇头,并未多言。’”
“皇后?”端木珩终于抬眼,目光如寒刃般落在墨影低垂的头顶,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的气温又降了几分。
“那内侍见问不出分毫,便匆匆离去。御卫悄悄尾随,最后确定其入了明懿宫。”墨影如实禀报。
墨影顿了顿,又道:“另有御卫禀报,王公公回宫后,寻了个空当,将此事一五一十禀报了福公公。据王正所言,那明懿宫内侍,原是他的同乡,只是二人素来少有往来,他也不知那人为何会寻到自己,打探殿下的事。”
“福公公听后,赞他头脑灵活,忠心可嘉。”墨影缓缓续道,“又特意叮嘱他,需时刻摆正自身位置,务必认清谁才是主子,断不可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更不可与外廷之人私相授受。”
端木珩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节奏缓而沉,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上,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墨影屏息静候,片刻后方敢低声请示:“殿下,明懿宫乃皇后娘娘居所,此内侍必是皇后近侍。属下斗胆,是否再派御卫潜入明懿宫,打探皇后此举意图?”
端木珩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奏疏,眉头微蹙,心中疑虑丛生:孤与皇后素无亲厚,此番刻意派人暗中打探,是单纯的关切,还是另有所图?
古语有云“疏不间亲”,皇后虽非孤的生母,却也是中宫之主,贸然打探,若被察觉,反倒落人口实。沉思片刻,他心中已有决断:《孙子》有云“不动如山,动如雷震”,此时贸然遣人潜入,反易打草惊蛇,得不偿失,不如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待其露出马脚,再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