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十月末,巳时初。
连绵阴雨终敛了迹,天光破云时,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太医院的庭院里。湿漉漉的地面被晒得冒起细若游丝的水汽,氤氲升腾,与檐角垂落的水珠雾气缠在一起,日光下晕出一片朦胧的暖。
江逸尘刚从东宫折返太医院的值房,官袍袖口沾了些晨露潮气,他抬手将袖口挽起少许,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几步走到青石药案前,案上已整齐码放着今日待处理的诊单,最上方一张,是御膳房厨役李顺的——前日因风寒前来,今日需复诊调方。
“江院判,这是整理的药材消耗清单。”一道清润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身着青布医工短褂的男子轻步而入,年约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名唤苏叶,专司协助江逸尘处理文书与药材统筹事宜。
苏叶将一本蓝布封面的清单轻轻搁在案头,躬身站在一旁静候指示。
江逸尘微微颔首示意,捻起清单,细细查阅。清单上详细记录了近十日各类药材的消耗量。当归、白芷、甘草、川芎、杏仁等常用药材消耗较多,防风、紫苏、荆芥、生姜等驱寒药材,亦因连日阴雨而用量激增。
他指尖在“紫苏”二字上轻轻一点,又扫过川芎、杏仁的消耗,抬眸对苏叶道:“紫苏库存已不足三成,川芎、杏仁的库存只剩半数,你去库房告知掌事,今日午后便差人去补购,务必验好药材成色。”
“属下记住了。”苏叶躬身应下,却未即刻离去,指尖搓着衣摆,目光在案头那卷《脉经》与青瓷脉枕间游移,喉结滚动两下,终是躬身低声道:“院判……属下有个疑惑,憋了好些日子,实在不知当不当问。”
江逸尘理着药案上的诊籍,闻言,指尖顿在纸页上,眉眼间是惯常的平和:“但说无妨,你我共事多年,不必拘着。”
苏叶往前凑了半步,指尖攥着衣摆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细若蚊呐,几乎要融进窗外飘进的秋风里:“自您上月奉旨入东宫当值,属下原以为您会一直在东宫,再不过问太医院杂务。”
说到此处,他抬眼飞快瞥了江逸尘一眼,见对方神色未变,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可这些日子瞧着,却并非如此。您每日在东宫不过一、两个时辰,余下的光阴,竟几乎仍耗在这里。”
他喉结滚了滚,语气里的困惑愈发明显:“除却不再应各宫的诊请,竟与从前别无二致——依旧照应院中诸般琐事,遇着杂工宫女来求诊,仍亲替他们诊脉开方,便是煎药、分药那些粗活,您偶尔也会搭把手。”
话音落下,犹豫片刻,才忐忑的问道:“这……,这合规制吗?”说罢,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似做错事的孩童般无措。
江逸尘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暖意,似秋风拂过麦浪,语气温软:“不怪你疑惑。此乃太子殿下体恤,遣福公公传了口谕,特许一切照旧。”
话落,他眼底的暖意更甚,思绪悄然飘回那日东宫——彼时他刚检查完熬药的药渣,正欲往偏阁整理脉案,福康至小药房传口谕时的模样 —— 满脸堆着掩不住的诧异,语气却恭敬得很,甚至透着一丝莫名的欢喜:“江院判,殿下念及您在太医院当值多年,惯了旧日章程,特准您仍按旧例点卯,不必循着沈院使的规矩,卯初便来候着。再者,殿下特意交代,他的心悸之症已有多年,先前是圣上与沈院使极尽关切,不忍拂了二位的心意,才日日早晚诊脉。往后,晚间的诊脉便免了,偶有需要,东宫自会遣人传召您。”
福康说到此处,特意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亦知晓,您素日里最是个心善的,常替宫中杂役、宫女瞧病。老奴也是听闻过的,他们也乐意瞅着您得空的时候去烦您。殿下恩典,您若得空,照旧无妨!只一条 —— 各宫递来的诊请,一概推拒,这原也是东宫历来的旧例。总之,殿下嘱咐您,勿忘‘本心’二字即可。”
江逸尘收回思绪,抬眸见苏叶仍是一脸茫然,眼底布满疑云,便又柔声补充:“殿下体恤我入职太医院多年,惯了旧例,亦念着宫人们平日里辛苦。我既身为医者,蒙殿下这般体恤,又岂能失了本分。”
苏叶听罢,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困惑尽数散去,转而露出敬佩之色,又躬身行了一礼,言词里满是敬重:“原来如此!是属下愚钝了。既有太子殿下体恤,又有您这般仁心,真是大伙儿的福气。属下明白了,谢院判解惑。”
说完便要转身,却被江逸尘轻声留住。“等等,”他拿起一张诊单,递给苏叶面前,“你先去御膳房领李顺过来,顺带将昨日煎药的药渣取来,我查看一下药效吸收的情形。”苏叶双手接过诊单,应声退了出去。
未过一炷香功夫,苏叶便引着李顺折返,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医工,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中盛着是昨日的药渣。小药工名唤甘草,约莫十五六岁,是个学徒医工,因入门时对甘草的辨识最为精准,便得了这个名字。
他躬身行礼后将药碗轻轻放在案角,恭恭敬敬地站在苏叶身旁。
李顺坐在值房木凳上,江逸尘指尖轻搭其腕脉上,凝神诊脉片刻,又翻看他的眼睑,询问了畏寒、咳嗽等情形,而后拿起陶碗细查药渣。
药渣中的药材切片均匀,煎煮得恰到好处,无半分未煎透的硬芯,亦无煎糊的焦黑痕迹。“药效吸收尚可,畏寒症状亦已减了大半。”
江逸尘放下陶碗,对甘草道,“今日调方,减少防风用量,加一味紫苏叶驱寒理气,煎药时依旧用温火慢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