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对李顺道:“饭后半个时辰服用,三日后再来。”
此后又替一个因淋雨患了风寒的洒扫宫女、一个因夜值劳损致手臂酸胀的侍卫看了诊,开了对症的方子,又细细研读了一册沈院使的手札,品悟其间医理,不觉已至午时,直到值房外传来轻叩声。
江家的小厮阿聪叩门后未等回应,便提着食盒径直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后将食盒稳稳搁在案上,声音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二公子,夫人特意让厨房备的午膳,小的给您送来了。”
因着往日皆是另一小厮阿安专司此事,江逸尘不禁疑惑:“阿聪,今日怎的换了你来?”
阿聪咧嘴一笑,郎朗应声:“回公子,今日原也是阿安来的,谁知他在廊下脚滑崴了脚踝,夫人便换了小的来。”说完又急忙补充:“公子放心,一路进来都顺当得很,宫门口的侍卫瞧着小的眼生,问了两句,知道是来给您送膳,验了牌子并未为难,后面几道查验亦是如此。阿安知道您必会问起,特意嘱咐了,请您宽心,他的脚无大碍,管家文叔让阿山请了咱们仁安堂的叶大夫瞧过,没有伤着骨头,擦些药油休息几日便好。”
说完笑着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而后打开食盒,里面整齐码放着菜品、汤品和点心,香气瞬间漫开来:莹白的清炒虾仁缀着翠绿葱花,香菇青菜鲜翠欲滴,清蒸鲈鱼卧在白瓷盘里,酱肘花切得匀薄,旁侧摆着一碗温热的山药排骨粥,一盅玉米胡萝卜筒骨汤冒着细烟,还有一碟软糯的豆沙糕,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夫人说,公子当值辛苦,日日替人调理身子,也得顾好自己,午膳虽清淡,却是补气血、易消化的食材,让您务必趁热吃。”
江逸尘微微颔首,示意阿聪坐着等,待整理好药案上的物件、净了手,方才在案前坐定,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未时三刻,江逸尘照例携着苏叶,往太医院的煎药房巡查。他逐一查看药庐的火候,又细细查阅煎药的记录,
申时末,江逸尘整理完最后一份诊籍——学徒医工甘草的风寒诊治。甘草昨日值夜淋了雨,今日晨起便畏寒发热,原想自己随便抓点药应付过去,却被江逸尘瞧出端倪——面色泛白,鼻尖冒着冷汗,脚步亦有些虚浮。
江逸尘抬手替他诊脉后,给开了副温和的驱寒药方,只用了紫苏、生姜、陈皮、炙甘草四味药材,温声叮嘱:“煎药时加两片生姜,趁热服用后盖被发发汗,今日便歇着,不必再当值。”
甘草捧着药方连连道谢,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
酉时初,暮色漫进太医的回廊,值房里已亮起了烛火,烛芯跳跃着,将江逸尘的身影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肩颈,骨节发出轻微细响。而后至药案前,取了干净的布巾,细细擦拭案面,又将药杵、药臼、戥子一一擦净,摆放齐整,一如他素来严谨的性子。
“江院判,今日诸事已处理妥当,药材补购清单亦核对完毕。”苏叶进来时,将整理好的文书递上。
江逸尘接过翻看,确认无误后:“辛苦了,今日便到这里,你早些回去歇息。”
“属下告退,院判也早些歇着。”苏叶躬身应道,随即退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江逸尘一人。他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雕花木窗,晚风穿窗而入,裹着几分秋日雨后的清冽凉意,却不侵肌骨。
远处的宫阙浸在夜色里,檐角的宫灯次第亮起,将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如一片沉寂的金浪,愈显宫阙的庄严巍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清润气息混着太医院特有的药草清香,漫入鼻息、沁透肺腑,心神顿觉澄澈。
思绪忽又飘回初入太子寝殿偏阁那日——原以为自此便要踏入 “伴君如伴虎” 的境地,需步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未料竟得殿下这般恩典,“照旧无妨”,寥寥四字,看似轻描淡写,却如一股温流,漫过心头,亦让他窥见了端木珩的不凡胸襟。
先前只道太子是个沉稳审慎的储君,彼时方悟,大沧储君的心中,装的不仅是万里江山、家国朝堂,更有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细微人情。
如此不凡的胸襟亦给足了江逸尘身为医者,坚守本心的底气。晚风又起,拂过他的脸庞,药香萦绕间,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静默而立,望着远处的宫灯,眼底满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