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十月初九，天光澄朗如淬。

金风送爽，碎光铺径，万里澄空似被玉露洗涤，将整座皇城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明懿宫的琉璃瓦上凝着秋阳的金斑，檐角铁马被秋风拂过，脆响疏疏落落，漫过朱红宫墙的缝隙。

宫道两侧的菊圃正值盛期，金丝菊凝着浅光，墨菊缀着清霜，瓣叶在晴光里缓缓舒展，暗香如缕似雾，裹着桂树残存的甜意，漫过阶前，浸进殿内各处。

端木珩身着石青暗纹朝服，衣摆扫过阶前坠落的菊瓣，无声无息。

身后内侍宫女垂首随行，捧着紫檀木匣与锦缎裹就的礼盒，匣中皆是按他吩咐备下的贺礼：南海珊瑚树一对、前朝吴兴陆延之真迹《松鹤长春图》、长白山百年参王两株，还有几匣冰裂纹瓷瓶盛着的月弥国贡酒。

“儿臣给母后请安。恭祝母后生辰安康，福寿延绵。”他行至殿内榻前，撩袍屈膝，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声音平如静潭，唯有袖中指尖悄然蜷缩——晨起心悸旧症又犯了，此刻胸口还闷着一丝钝痛。

殿内熏着浅淡的安神香，皇后林氏端坐于铺着云纹软垫的凤榻之上，头戴点翠镶珠凤冠，身着深绯色妆花缎绣凤纹常服，神色温和，见端木珩进来，眉眼弯了弯，微微抬手：“珩儿来了，快免礼。”目光扫过殿中排列的礼盒，朱唇轻启，一声轻“嗯”，算是不咸不淡的回应，“有心了，还特意备下这些物件。”

福康适时趋步上前，叩首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这些皆是殿下特意嘱咐，早早预备妥当的。珊瑚树取自南海深水，莹润无疵；参王乃今岁新贡，药效卓然；那画卷儿更是难得，乃前朝吴兴陆延之真迹《松鹤长春图》。”

言罢，他腰身伏得更低，语气带着几分小心：“奴才斗胆借太子殿下这份心意，恭祝皇后娘娘松鹤延年，福寿安康，万寿无疆！”

林氏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端木珩面上，眉峰微蹙：“有心便好。本宫瞧着你这脸色……可是近日政务繁冗，未能好生歇息？”

端木珩垂首：“劳母后挂心，儿臣无碍，已服江院判所开养心复脉汤，尚能克制。”

“江院判？”林氏眉尾微挑，“沈院使告老后，便是他补了缺？”

“是。”端木珩答得干脆，“此人医术尚可，这几日诊治倒也尽心。”

皇后眸光渐，似是想起什么，只轻言道：“沈院使素来周全审慎，能得他举荐，想来这江院判定算是稳妥的。”她顿了顿，抬眸示意，身侧宫女捧过一个雕漆描金匣。

“这里面是上好的灵芝、茯神，皆是安心宁神的佳品，每日用温水煎服，好生调理。”末了又补了一句，“你这身子骨，最忌劳神费思，历来要仔细照料的，东宫那些文书，可让底下人先筛看一遍，非紧要之事，不必一一堆在眼前，累着自己。”

端木珩闻言躬身行礼：“母后体恤，儿臣谨记在心。”言辞、姿态是一贯的恭敬，却无半分暖意。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窗外菊香穿透浮动，混着安神香的浅淡，缠绕鼻端。

林氏望着他眼下的淡青，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晓，端木珩自幼与自己不亲，自他母妃去了后，两人间更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纵是面上恭敬周全，心底从未有过半分亲近。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父皇近日忙于朝政，未必能事事周全。”声音刻意放得轻柔，“若有事，随时遣人来寻本宫便是。”

饶是说了这些，端木珩依旧如初，只躬身应“是”。

“时辰不早了，你若还有政务待处理，便先回去吧。”林氏压下心底那丝淡淡的怅然，眼底暖意褪散，“切记按时服药，好生歇息。”

“是，儿臣告退。”端木珩微微躬身行礼，而后转身，带着一干人等离去。

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将那抹疏离的轮廓拉得很长，与宫中秋日的暖景，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似一株孤竹，孑然独立。

林氏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沿口。

心腹內侍魏全悄无声息趋步上前，躬身低语：“娘娘，太子殿下言行素来恭敬周全，可老奴瞧着，他对娘娘……总少了几分真心。”

“由他去吧。”林氏不想在生辰之日给自己添堵，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案头那匣安神香上，“他心里有他的筹谋算计，本宫亦有本宫的中宫体面。只要他记得自己是东宫太子，本宫是大沧的中宫皇后，便也够了。”

殿外晴光依旧，风卷着菊瓣，轻轻落在端木珩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明懿宫的菊香渐渐远去，只剩金秋吹过宫道，似无人能懂的叹息，消散在澄澈的秋日。

端木珩刚出明懿宫宫门不远，宫道另一头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簇拥着一众身影。

最显眼的是位身着浅绯色绣芍药罗裙的少女，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灵动，有藏着几分桀骜锐气，正是年方二八的嫡长公主端木姝——前年生辰，圣上赐封“静和”为号，盼其弃刁蛮、守娴静，顺和顺遂，可她性子依旧娇纵，半点未改。

端木姝身后牵着个身着月白绸袄的幼弟，眉目粉雕玉琢，肌肤莹润如瓷，模样煞是可爱，正是七皇子端木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