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仁负着药箱,跟着內侍王通的脚步躬身轻入承泽殿,他未敢抬眼半分,跪礼请安姿态恭谨,其间仪节自不必细表。
端木珩微抬眸光示意福康。
福康心领神会,趋步上前敛衽躬身,低应一声“是”,旋即取来一张铺着素色锦垫的矮凳,稳稳置于螭首宝座下方三步处,指尖轻轻抚平锦垫褶皱,方退归案几之侧,垂首敛肩静立,屏息凝神。
江逸尘见状,足尖轻抬,缓步上前,杞仁亦步亦趋,落后半步垂首随侍。
江逸尘于矮凳旁立定,敛衽躬身行了一礼,方道:“殿下,诊脉需卷袖露腕,且需澄心定气,方能辨明脉象真机。”言罢,正欲抬手开箱,杞仁已先一步上前,轻掀箱盖缓缓抬起。江逸尘随即取出一方簇新素白锦帕及一具脉枕。
端木珩依言抬右手,福康再度快步上前,半跪于地,指腹轻拢慢卷,将袖口细细卷至腕间三寸处,整理妥当后退归原位,垂首如故。
端木珩腕骨线条利落,肤质冷白如凝脂,淡青血管似隐似现,如冰下流泉。
菱花窗漏下的秋阳斜照其上,浮着一层温润光晕。他指尖无意识地微扣,神色仍如殿中汉白玉柱般凝定,唯有双眸半阖,眸光垂落于江逸尘侧脸,那审视的意味,似寒星坠于深潭,未减分毫。
江逸尘甫一靠近,那缕淡雅清香便再次袭来,端木珩原本微扣的指尖竟悄悄松了半分。
江逸尘敛神屏息,取素白锦帕轻覆端木珩腕间,脉枕垫于腕下,三指轻按脉门。指腹贴着微凉的肌肤,凝神细辨。指尖刚触到那微凸的腕骨,他眉峰便极轻地一蹙,似被秋阳揉碎的轻影,转瞬便敛去。
指尖下的脉象,与他先前在偏阁翻阅脉案时预想的截然不同。
心头悄然掠过一缕惊澜:脉跳强劲有力,节律却忽疾忽缓,每三五跳便似被什么绊了一下,滞涩不畅,正是心悸之症的典型表征。可除此之外,那脉中隐蕴的刚劲力道,却绝非平常人所有——沉稳、厚重,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独有的气血奔涌之态,即便刻意收敛,那股藏不住的锋芒,仍如寒刃破鞘,隐隐外泄。
江逸尘眉峰微蹙,指尖凝力,细细体察脉中虚实盈亏。那股刚劲与滞涩交织缠绕,恰似一柄裹在云絮里的寒刃,初触温和,再探便觉锋芒暗蕴。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指法,从寸脉到尺脉,逐一细诊,指尖的触感愈发清晰,心头的疑云也愈发浓重。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两人的呼吸在殿内交织成淡浅的韵律。
端木珩垂眸静候,长睫如蝶翼轻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只周身的气息依旧沉敛如渊,似在审视,又似在静待结果。
江逸尘收回手指,指尖似仍残留着那脉息的触感。他抬眸看向端木珩,目光平静,语气无波,“殿下,请换另一只手。”
端木珩依言照做。
江逸尘轻挽袖口再次搭脉,这一次,指尖探得更细、更深,似要穿透肌肤,直抵脉中本源。脉象与左手如出一辙,强劲中藏滞涩,刚劲里裹虚浮。反复确认再三,指尖的感知未有半分偏差——诊脉无误。
江逸尘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先前在偏阁翻阅的脉案,那些工整的纸页上,字字句句皆只提及心悸之症,描述的脉象亦是虚浮滞涩,丝毫未提及这股习武之人独有的强劲脉息。
刻意隐去的脉象,隐匿至深的脉案——江逸尘心底沉了沉,对东宫的认知又深了一层。这里的一呼一吸,似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玄机。太子习武之事,显然是东宫秘事,脉案上的工整记录,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虚饰罢了。既如此,却又为何收藏得那番隐秘?
“如何?”端木珩终究不愿给江逸尘太多时间,沉声开口,语气依旧,目光却直直落在江逸尘脸上,似要穿透他面上的平静,窥见他心底的所思所想。
这一问,问的是病情,却也藏着试探——试探他能否诊出脉象中的端倪,试探他若诊出端倪,会有何种反应。
江逸尘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依旧恭谨,却多了几分医者的笃定,眼底无半分怯意。他心中几番轮转,业已权衡妥当:身为医者,唯有坚守医者本分,方是立身之道,亦是行医之本,正如古医所言“宁默毋哗,宁慎毋躁”,医者当以岐黄为重,而非权谋纠葛!
这般思忖着,他缓缓起身,垂眸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回殿下,臣已诊毕。殿下脉象滞涩,确是心悸顽症无疑,需好生调治,不可过度劳心耗神,以免加重症候。”
他顿了顿,抬眸时,眼底清明如镜,无半分探究之意,唯有医者的纯粹:“臣为医者,唯奉岐黄为圭臬,守仁心为根本。殿下所患之症,臣必尽心诊治,鞠躬尽瘁。至于旁的……非臣所问,亦非臣所闻、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