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坦诚而笃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提及那股异常的强劲脉息，更未质疑脉案与实情的出入，言辞间却已然明明白白地划清了界限——他的身份，唯有“医者”二字，其余诸事，概不相干。

端木珩静静看着他，眸底的沉凝似有松动。江逸尘言行毫无破绽，目光坦荡如砥，无谄媚之态，无畏惧之色，亦无好奇之心，唯有一份恰到好处的专注——皆于病症。

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既如此，孤的病症，便全然托付给江院判了。”

江逸尘躬身领命，复又细问了诸如日常膳食、休憩起居等关乎病情调治的事宜，福康皆一一详答。

话毕，杞仁立刻快步上前，从药箱内取出笔墨纸砚，在旁侧的小几上快速铺展整齐，又娴熟地研好墨汁，双手托毛笔递到江逸尘手中，而后躬身退至殿外静候，显然这一举一动，皆是昔日随侍沈院使时便有的规矩。

江逸尘执笔思索片刻，随即垂首挥毫：酸枣仁三钱炒香、柏子仁二钱、丹参二钱、川芎一钱、黄芪二钱、白术二钱、杞仁二钱、炙甘草一钱。

待药方主体写就，又在下方以蝇头小楷标注：“每日一剂，温火慢煎，膳后半个时辰服用；忌辛辣、生冷之物，服药期间避免熬夜劳神，忌思烦忧。”

写罢，他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抬手轻轻扇了扇素笺上的墨迹，待墨色稍干，方拿起药方，躬身双手递向端木珩：“殿下，药方已拟好，请您过目。方中以养血活血、宁心安神为主。”

福康见状，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药方，躬身呈至端木珩面前案几之上。端木珩搁下手中案卷，指尖捻起药方，眸光落于清隽字迹之上，逐字逐句细审。

江逸尘立在不远处，那缕淡香若有似无漫入鼻息，甘香绵长。

端木珩其虽不通医术，却因着常年服药，略懂药理，对药方上的药材名称、用量及标注禁忌，皆看得格外认真，尤其留意到“丹参二钱、川芎一钱”，指尖在此处轻轻一点。

片刻后，端木珩抬眼看向江逸尘，带着几分探究：“酸枣仁、柏子仁皆是安神之品，只是这丹参、川芎，所谓何用？”

江逸尘躬身从容应答：“回殿下，臣诊得殿下脉息虽滞涩微，却暗蕴沉雄之力，此乃气血运行不畅之兆。心神需气血滋养，气血阻滞则心神难安，心悸之症更易反复。丹参活血而不伤正，川芎行气以助血行，二味合用，既能疏通阻滞的气血，又能为心神滋养铺路，与酸枣仁、柏子仁的安神之效相辅相成。”

“黄芪、白术又是何用意？”端木珩再问，目光依旧落在江逸尘脸上，似在验证他所言虚实。

“殿下日常耗费元气颇剧，加之朝政劳神费心，更损气血底蕴。气为血之帅，气虚则血行更缓。黄芪与白术皆是益气健脾之药，能补脾胃生化之源，使气血充盈，既可支撑殿下日常所需，又能稳固心神，从根本上调理心悸之症。”江逸尘娓娓道来，每一句都紧扣太子的体质与病症，无半分虚言，却始终未点破那“耗气之事”的具体所指。

端木珩沉默片刻，将药方置于案几，复又问道：“此方需服多久？可有什么旁的禁忌？”

“此方药性平和，不燥不寒，臣拟殿下暂服七日，每日仍需记录脉象，七日后根据脉息变化，调整药方配伍。”江逸尘垂眸回道，“至于禁忌，殿下需忌辛辣刺激、生冷油腻之物，日常行事亦不可过度耗损元气，戌时后尽量静息，少思烦忧，澄心定气，如此方能助药力发挥。”

“过度耗损……”端木珩低声重复了一句，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他自然听懂了江逸尘的隐晦所指，只微微颔首“福康，按此方抓药，亲自督办。”

“老奴遵命。”福康上前接过江逸尘手中的药方，躬身退了出去。

江逸尘复又在矮凳上坐下，取出另一张素笺写上：酸枣仁四钱（炒香）、茯神三钱、当归二钱、白芍二钱、远志一钱、炙甘草一钱，每日一剂，水煎温服。”继而躬身呈至端木珩面前案几之上。

端木珩眉峰微挑，目光在素笺纸间扫过，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似赞许，亦似了然，却还是明知故问：“何意？”

“回殿下，”江逸尘从容应答，“这一张药方，仅对症心悸安神拟定，药性滋腻平和，与脉案所载症状对应，可对外示之。”

此番试探，至此暂歇，江逸尘秉承初心，无惊无险顺利过关。

端木珩眼眸微凝、心念微动，忽忆起沈院使当初的进言：“江院判虽资历尚浅，然其心性沉稳、处事端方，不慕权术、不屑钻营，心无旁骛，唯潜心医术而已，且察事入微、心细如发。老臣若告老卸任，此人或可接替入值东宫，望殿下深思。”

彼时闻言，他未置可否，未料今日一试，竟果如其言。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上那张素笺，暗忖：“此人……倒是不负沈院使举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