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九月十五,辰时三刻。
连朝阴雨终霁,晴日破云,澄澈天光如碎玉般遍洒皇城。
太医院内,青灰瓦檐水渍渐收,唯余几缕湿痕,映着日光泛作星点碎银。药圃之中,沾露忍冬承曦而展,翠色鲜活欲滴,醇厚药香混着暖融融的秋阳之气,在庭间缓缓弥散,沁人心脾。
江逸尘整束妥当,甫出值房,候在门外的杞仁便跨步上前,恭谨接过其手中的乌木药箱——箱体雕竹纹隐现,缠枝细竹栩栩如生,天光下更显雅致。
是日江逸尘未束高冠,仅以一支羊脂白玉簪松松束发,发尾垂肩,几缕碎发覆于鬓角,镀上一层浅金柔光。其身形七尺有余,肩宽腰挺,石青色官袍之下身姿匀称,步履沉稳如松,衣袂轻扬时,腕间冷白肌肤下隐现淡青筋络,腰间素色锦囊亦随步履轻晃,暗溢一缕别样的清逸幽芳。
自太医院往东宫,需经长华、文信、暄和三道宫道。夜雨初歇,青石板被濯洗得清亮洁净,苔痕凝露,踏上去只觉沁凉沾衣。
行至半途,江逸尘总觉身侧杞仁脚步虽稳,却隐有滞涩,侧目望去,见他眉峰微蹙,眸光几番流转,分明是欲言又止的模样,遂缓下步幅,侧首温言问道:“杞仁,可是有话想讲?”
杞仁万没料到江院判竟如此心细如发,一时微怔,旋即垂首敛眉,恭谨回话:“回江院判,小的原不该多嘴。只是往常沈院使都是卯初便入东宫,为太子请平安脉,再往昭德殿上朝;待下朝之后,方回太医院料理诸务。及至戊时,还得再入东宫,候太子用罢晚膳,复诊一回。”
他顿了顿,指尖微攥,偷觑了一眼江逸尘的神色,见其面色平和、未有不悦,方接着低声道:“小的曾听闻,院判每日的午膳,都是江府专人送到太医院来的。如今您奉旨入东宫当值,往后......怕是与从前不同了。晚膳……晚膳大抵也得在宫里用。再者东宫规制森严,外间膳食,未必能轻易送进来,院判需得有个准备。”
说到此处,杞仁忙又躬身补充道:“这些不过是小的妄自揣度,如何安排,自然全凭太子殿下定夺。院判姑且听着便是,算小的多嘴了。”
江逸尘心中一动,眸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此前在太医院,皆是辰时上值,酉时下值,自在惯了。昨日圣旨只言调他入东宫当值,并未有人仔细交代当值时辰与诸多细则,想来是要今日当面言明。杞仁这番话,看似琐碎絮叨,实则句句贴心,皆是为他着想,绝非多嘴。
他当下微微颔首,眼底漾起一抹浅淡暖意,温声道谢:“多谢你提醒,这番话于我而言,倒是十分受用。我记下了。”
二人复行,两侧宫墙高耸,朱垣映日愈显厚重,墙头琉璃瓦鎏金溢彩,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间或有灰雀落于墙头,啾鸣数声便振翅而去,翅尖扫过琉璃瓦,为肃穆清冷的宫城添得几分生气。
东宫朱门已遥遥可见。
门前鎏金铜狮威严肃穆,狮目圆睁,獠牙微露,气势逼人;门楣之上,“东宫”匾额笔力遒劲,铁画银钩,尽显储君尊贵。侍卫身着劲装,腰佩横刀,身姿如松,锐目如鹰,扫过江逸尘官袍间的腰牌,仔细核验无误后,方侧身放行,全程默立不语,唯闻甲胄轻响。
踏入东宫庭院,景致愈显清雅幽静。
青灰石板铺地,两侧丹枫缀霜,枝干遒劲,殷红叶片映日泛光;金菊丛簇于阶前,瓣瓣凝露,暗香浮动。墙角石缸蓄满清水,几尾锦鲤摆尾游弋,搅碎水面天光倒影,转瞬便复归平静。
廊下檐角悬着的素面铜铃轻晃,风过处叮铃作响,清越悦耳,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东宫内侍总管福康早已立在阶前候着,一身深青色素纹袍熨帖平整,见江逸尘行来,他忙敛了敛神色,快步迎上,腰身弯得恰到好处,躬身行礼时袍角纹丝不动,声线低缓恭谨:“老奴福康,请江院判安。殿下此刻尚未下朝,特吩咐老奴在此恭候,您且随老奴移步。”
言罢,他直起身,示意身侧小内侍将杞仁引至偏房歇息,而后侧身垂首,恭敬引路。
江逸尘眸光微凝,淡淡颔首,足下不疾不徐,始终落后福康半步之遥。
庭院老桂树撑着伞盖,枝桠间还凝着着未干的晨露,碎金似的花瓣落了满地,混着秋露黏在砖缝里。
抄手游廊是卷棚顶,朱漆廊柱缠着褪色的藤萝,藤蔓蜿蜒,廊下悬着素面铜灯,穿过游廊便是偏殿“焕章殿”。殿门虚掩着,门环上系着青碧色丝绦,垂落扫过阶前的青苔。
福康步履未滞,径自沿殿侧抄手游廊向北行去,江逸尘心间不禁漫开一缕疑云。
绕过焕章殿的后墙,是一片小花园,曲径通幽,碎石铺径,其间立着一座四角攒尖亭,亭角铜铃垂悬,风过时偶发清响,空庭寂然。
出垂花门,沿卵石小径北行,竟至太子寝殿“宁和殿”的前院。
月台以汉白玉砌成,光洁温润,台阶上的螭首口中衔着玉珠,栩栩如生。福康引着人往东边的偏阁去,廊下的素纱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殿内烛火透出的暖光。
江逸尘心中疑云更甚——福公公何以直接将他带至太子寝殿偏阁?此地乃太子私密居所,非亲信不得踏足,他初入东宫,尚未见太子,便被引至此地,未免不合规矩。
行至偏阁,福康也不避讳,只抬手示意门口宫人暂退,偏阁内瞬时只剩二人。而后他亲自上前,将靠墙那一排排楠木文书柜的柜门,一扇扇缓缓推开。
柜门启处,江逸尘的目光落了过去,霎时便怔住了。
只见柜中并无别物,满满当当皆是脉案,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青绫封皮之上,墨笔小楷工工整整写着太子名讳与诊脉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