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九月十四,未时。
澄澈的蓝天如洗过一般,偶有几缕白云悠然飘过,阳光透过疏朗的梧桐叶,在上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拂过窗棂,带着初秋的干爽气息,吹散了殿内浓郁的龙涎香,却吹不散空气中那份专属于皇家的庄重肃穆。
上书房内,明黄色的帷幔低垂,正中的御案后,端木晟身着玄色龙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云驾雾而出。他手中捏着一份奏疏,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审阅着,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沉稳。御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一旁的铜炉里,龙涎香的烟气缓缓升腾,氤氲了些许暖意。
端木珩躬身行礼,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随即迅速稳住。
站在御案一侧的总管太监贺德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能垂着眼,大气不敢出。他随圣驾多年,深谙皇上对太子的疼惜,更知晓太子那缠了数年的顽疾与心结,此刻只当未曾察觉太子的异样,默默侍立在旁。
端木晟放下奏疏,指尖在案边轻轻一顿,目光落在端木珩身上细细打量。他着一身不常穿的蜜合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虽衬得他身形挺拔。脸色却太过苍白,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昔日清亮的眼眸亦是黯淡了几分。
皇上原本蹙着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裹着几分急切:“珩儿,近日可是又睡得不安稳?沈院使才告老还乡,你瞧瞧,不过短短时日,气色便差了许多。他先前配制的宁神丸药,可有按时服用?”
端木珩心里一怔:临来时,福康特意提醒换下玄色常服,改穿这身蜜合色,原是想掩去几分病容,竟还是被父皇一眼看穿了。
他喉间微涩,正思忖如何寻个托辞,却见父皇已抬眸看向贺德全,语气威严果决:“贺德全,令内侍省传朕旨意,太医院院判江逸尘,即日起擢为东宫专属御医,专职调理太子身疾、执掌东宫医事。不得有误。”
贺德全连忙躬身叩首:“奴才遵旨。”说罢,疾步退出上书房。
殿门轻合,隔绝了外头的光影。殿内再无君臣之别,只剩一对血脉相连的父子。
端木晟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爱子的眉眼间,那几分酷似晞婉的清隽轮廓,让他眼底的威严尽数敛去,漫上化不开的慈柔,声线亦放得极缓:“珩儿,当年之事,朕几番着人彻查,终是无半分人为痕迹,才定了意外之论。不为旁的,单为着你这副被缠磨的身子,试着放下吧,你母妃若在天有灵,定不忍看你这般磋磨自己。”
意外?放下?
端木珩喉间一阵翻涌,涩意直抵鼻尖。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惊悸与痛楚,早已深深刻进骨血里,成了他迈不过的坎、解不开的结。
他怎会不想放下?只是当年那一幕如附骨之疽,稍稍触碰,便痛彻心扉。如何能放下?!
眼底翻涌的悲戚与不甘似要破闸而出,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下,长睫垂落,在苍白的眼下投出浅影,将所有情绪尽数掩去。他声线压得极低,尾音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儿臣不孝,劳父皇忧心,儿臣……记下了。”
知子莫若父,这样的对话早已不是第一次。
端木晟无奈抬眸,望着爱子清瘦的侧脸,那张本该如春日桃李般鲜活的面容,此刻白得像新雪覆在素瓷上,眼下两抹青黑如墨痕洇开。
“何时才能……”话未落音,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身为帝王的他,兢兢业业执掌着高祖传下的江山,虽非四海归心、人人称颂,却也算俯仰天地、问心无愧;可身为父亲的他,却解不开爱子心头的死结,治不好他被梦魇缠缚多年的顽疾。眼睁睁看着爱子从幼时的稚子童真到而今的郁郁寡欢,即使遍寻天下良医、试遍古今秘方,也不过是堪堪稳住病症,不让其愈发沉重。
端木珩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挣脱梦魇、重归康健的体魄?这个问题,无人能答,连他自己,也只剩满心无力。
圣旨传至太医院时,秋阳渐渐西斜,光线已柔和了许多。青灰色的瓦檐在暖阳下泛着光泽,檐下悬挂的宫灯随风轻晃,暖黄的光晕稍稍倾斜,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投下绵长的斑驳光影。
院内弥漫着醇厚绵长的药香,当归的甜润、白芷的清辛、甘草的醇和交织在一起,伴着干爽的秋风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此时的江逸尘,尚在自己的值房内忙碌,未曾察觉,一场足以改写他人生脉络的旨意,已悄然临近。
值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青石药案,案上整齐码放着药杵、药臼、戥子等器具,江逸尘站在案前,指尖执戥,凝神称取药材,戥杆轻晃,他便微倾手腕,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眉宇间凝着全然的专注,仿佛这案前分厘计较的细务,于他而言,是一种心之所安的清欢。因着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周身总是沁着一抹淡淡的药香。
彼时的他,只想着潜心钻研医术,守好医者本分。
“太医院院判——江逸尘接旨——”
一声尖细的传旨声陡然划破太医院的静谧,伴着急促的脚步声,内侍省的贺喜身着绿色内侍袍,腰系银灰色犀角带,头戴乌纱内侍冠,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快步踏入太医院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