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众人闻声,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快步齐聚庭院。
江逸尘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药杵,整了整衣袍,亦快步行至庭院中央。
暖阳斜斜洒下,他身着石青色官袍,袍角绣银色缠枝药草纹,领口、袖口滚银线镶边,衣料在斜阳下泛着柔光;腰间系着一条成色极佳的暗纹玉带,带钩是镂空雕花的和田玉,钩头雕着竹节样式;玉带侧悬一素色香囊,月白锦缎绣淡青药草纹,丝绦系着枚小粒青玉珠,随风轻晃间,逸出一缕清浅的冷香;长发用一支羊脂白玉簪束起,玉质温润通透,与他白皙的指尖相映,愈发衬得眉目清隽。
太医院院判之首张仲文闻言瞳孔微缩,眉峰微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 —— 虽对前院使沈知微大人曾举荐人选填补东宫空缺之事有所耳闻,却未料他举荐的竟是江逸尘,更未想圣意落地竟如此迅疾。不过这份意外在眼底一闪而逝,随即移步至江逸尘身侧,叩首行礼:“臣等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喜展开手中明黄色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院判江逸尘,医术精湛,品性端方,深谙岐黄之道,即日起擢为东宫专属御医,专职调理太子身疾、执掌东宫医事,不得有误。钦此!”
“臣——江逸尘,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逸尘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叩拜接过圣旨。
贺喜传完旨意,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扶起江逸尘,语气热络:“江院判,恭喜恭喜!能得陛下钦点,成为太子殿下专属御医,这可是天大的荣宠,旁人求都求不来啊!”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人,见对方神色淡然平静,心中暗赞这年轻人沉得住气,愈发不敢怠慢,又补了句贴心话:“杂家是内侍省的贺喜,往后您在东宫当值,若是有任何用得上杂家的地方,只管开口,杂家定当尽心。”
江逸尘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亦不失礼数:“多谢贺公公美言。忝为医者,唯愿尽心竭力为殿下调理身体,方不负圣恩,不负医者本分。”
才刚应酬完贺喜,旋即又被一波波声浪裹挟——道贺的、恭维的、明里带刺嘲讽的、暗里藏钩试探的,如潮水般涌来,扰得人耳根不宁。
江家数代商海沉浮,如今已是商界魁首,耳濡目染之下,这些言语里的虚实真假、机锋试探,他岂会辨不出?只是他素来清贵自持,一心扑在岐黄之术上,潜心钻研医理,从不屑于卷入朝堂权术的周旋,更懒得与这些人虚与委蛇。
故而面对这般喧嚣,他只淡淡笑着,每一句话都照单全收,再一一躬身回谢。
只是心中着实不喜:这般虚与委蛇,远不如在值房内多翻一页医书、多配一剂汤药,来得安心自在。
好不容易熬到喧嚣散去,江逸尘重回值房,耳根才终于得以清净。他走到桌案旁,正欲端起桌上凉茶润润喉,指尖尚未触到茶盏,便被门外一声清亮的嗓音打断:“江院判,小的杞仁,沈院使有东西,令小的亲手转交给您。”
他收回手,抬眼看向门口,见一身着太医院青色医工服的少年,双手捧着一个书箱站在门边,眉眼清亮,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眼梢微微上挑,透着股机灵劲儿,瞧着有几分眼熟。
细想之下,这少年原是常随在沈院使身边的医工。“杞仁……这名字倒是贴切。”江逸尘暗自思忖,并未宣之于口,只微微颔首,温声道:“进来说。”
杞仁应声而入,将书箱置于桌案上,利落地打开箱盖,里面竟是满满一箱手札,有些纸页已泛着微黄,扉页上的字迹一看便知是沈院使亲笔。
“回江院判”杞仁躬身道:“这是沈院使的亲笔手札,共计十六册,他离宫前特意吩咐小的,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江逸尘目光落在手札上,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不禁开口道:“这是……留给我的?”
“正是。” 杞仁直起身,连忙补充:“这手札是沈院使行医数十载的部分心得纪要,以及一些未完善的医理研习。整理之时他特意交代,谁补了东宫的空缺,这些手札便交到谁手上,且万万不可外传。”
“东宫”二字入耳,江逸尘心下了然。想必这些心得、未完善的研习,多半与太子病症相关。他正思忖着,忽然记起太子过往的脉案尚未知晓由谁专管,原本打算歇息片刻,便去请教暂管太医院事务的张院判,杞仁既常年跟随沈院使,想来也是知晓的,便问道:“既如此,正好有一事相问,太子殿下的过往脉案,你可知由谁负责看管?明日请脉前,我想先细阅一遍。”
杞仁闻言,连忙回话:“回江院判,小的正想跟您说这事。您有所不知,太子的脉案并未存于太医院。小的曾听沈院使提起过,这是很多年前圣上的旨意,彼时殿下还未被册立为太子,而是睿王,所有的脉案,皆存于睿思殿,后来殿下入主东宫,又尽数搬了过去,由专人看管,除了沈院使,旁人连打听都是僭越,更别说查阅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现下您既奉旨入值东宫,往后便只有您能查阅这些脉案了。”
这话倒出乎江逸尘意料。他入太医院这些年,偶尔轮值,也曾为圣上、皇后及后宫六院诊治过,除了圣上的脉案存于紫元阁,其余诸人的脉案,皆存于太医院,按例由专人专管。
他心中不禁暗叹:外头盛传圣上对太子极为看重,果然非虚。
随即微微颔首,未等再开口,杞仁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事,也是沈院使临行前特意吩咐的——明日起,便由小的陪同您前往东宫当值,往后有任何用得上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那便有劳了。”江逸尘抬眸,看着眼前眉眼机灵的少年,温声应道,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手札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