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江逸尘早已知晓圣上对太子极为看重，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剧震。
太子的脉案，竟是存于寝殿偏阁这等私密之地——此地除了太子贴身近侍，谁能踏足半步？除了太子亲信之人，谁能知晓其脉案竟存于此处？这是信任，或是试探？此念令他不由地心头一沉。
面上依旧是一派从容平和，唇角弧度未变，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江逸尘非初入宫闱的雏鸟，在宫中行走数载，素来恪守着医者本分——不慕名利，不攀显贵，只将心思放在岐黄之术上，以药石解人疾苦，从不涉足朝堂纷争。然此刻置身于这寝殿偏阁的一隅，被满柜密不透风的脉案裹挟着，被这无声的试探与信任包裹着，方对此话有了最真切的感触。深宫之中，一言一行皆有分寸，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江院判，殿下的脉案尽在此处，俱是按年份排得，您尽可细细查阅。”福康话音刚落，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脸上堆起一抹恭谨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容错过的慎重，刻意压低了声音补充道：“院判是个通透人，定知晓其中分寸——您在这偏阁里所见的一切，但凡踏出这扇门，便得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得向外吐露。这可是圣上多年前便定下的规矩，老奴不敢不特意提醒您一句。”
江逸尘强敛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面色从容地躬身回应：“有劳公公提点。”
……
东宫承泽殿，端木珩身着一袭青色暗花云锦常朝服，细看之下，衣料上用银线细细织就的流云纹蜿蜒缠绕，间或点缀着几簇暗金团花纹，低调奢华，领口与袖口皆滚着石青色镶边，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腰间束着白玉带銙玉带，下垂的玉珩、玉佩随着步履轻摇，偶发细碎清响。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朝堂议政后的倦色，眼尾覆着一层淡青，却依旧难掩周身的孤高威仪，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抬手褪去肩头的暗纹云纹披风，内侍王正连忙上前接住。
“殿下。”福康躬身行礼，双手呈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刚温好的参茶，殿下润润喉，解解乏。”
端木珩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只浅啜了一口便搁在案边，淡淡问道：“来了？”
福康垂首应道：“回殿下。江院判此刻正在偏阁细阅您的脉案。”
话音方落，他又补了一句：“以老奴看，这江院判是个稳妥的。初至偏阁时，他眼底虽有讶异，面上却是半点波澜都无，沉稳有度。想来这一路过去，他心里未必没有困惑，却半句多话没有，更不曾旁敲侧击打探分毫，该是个行事谨严、知晓分寸的。”
端木珩闻言，未置可否，神色依旧冷淡，心里却明镜似的：昨日未时，父皇钦定江逸尘补缺；亥时刚过，一叠厚厚的密报便悄无声息送入承泽殿，铺陈在他的紫檀案头——大到江家发家溯源、宗族脉络、家产几何、商队的走货路线与产业版图；小到江府的街巷方位、府中布局、亲眷人丁的明细；远至其江南外祖家涉足行当、人员关联；近到其人品医德、何时入太医院、历年诊治记录、乃至其昨日入夜前翻阅过哪本医书，桩桩件件，巨细靡遗。说是巨细靡遗，也不尽然，当看完江逸尘生平所述，他心中确实有一丝疑问，不过并非十分紧要，便未再派谍卫查究。
端木珩收回投向殿外偏阁方向的目光，沉吟片刻，而后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传。”
“是。”福康躬身应下，疾步退了出去。
江逸尘敛神屏息，目不旁骛，唯留意脚下台阶，指尖微收，步履沉稳踏入承泽殿。
殿内柔光漫洒，菱花窗筛下细碎日光，在光洁的金砖之上投作斑驳碎斑，鼻尖萦绕一缕清浅气息，非寻常宫廷浓熏，乃是沉水香的清冽混着墨香的浅淡，清贵洁净，吸入鼻间，竟令其因肃穆而生的紧绷心绪稍稍舒缓。
殿中螭首宝座之上，端木珩侧影线条利落，下颌线清晰冷硬。其微垂双目，指尖捏着一卷案卷，眸光专注地落于纸页之上，周身萦绕着冷冽疏离的气场。
“臣太医院院判江逸尘，奉诏入东宫侍疾，参见太子殿下。”江逸尘于殿中立定，躬身深揖，声线清朗温润，悠然划破殿内静谧。
端木珩捏卷的指尖一顿，遂缓缓抬眸，眸光首度落于躬身行礼的江逸尘身上，审视意味颇重，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他瞥见江逸尘躬身时依旧挺拔的身形，七尺有余的匀称骨架裹在石青色官袍里，肩宽腰挺，既不似武将那般粗犷剽悍，也不似文臣那般文弱清瘦。秋阳落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泛着柔光。
他目光淡淡掠过江逸尘的眉眼，见那双眼睛清亮平静，澄澈如寒泉，无半分怯懦，倒比宫中诸多趋炎附势、胆小怯懦之辈顺眼些。
风穿廊庑，一缕清逸幽芳萦入鼻端，淡而不寡，清而不冽。端木珩眉峰微挑，循着那缕不似宫苑寻常熏香的气息望去，目光落定在江逸尘腰间悬着的一枚素色锦囊上。
那锦囊以月白杭绸为底，银线绣着几茎薄荷叶，缠绕攀援着淡金桂花枝；丝绦末梢坠着一颗莹润蜜蜡小珠，随风轻晃。
晨风拂过，香气愈发明晰，几缕入鼻，便辨出其间层次——不似沉水香那般凛冽清旷，反是薄荷的微辛沁凉裹着桂花的清甜，偶有几分陈皮的甘爽，清和雅致，自成一派。
眉宇间覆着的倦色，竟被这缕清芳悄然拂去几分，灵台陡觉清明。
端木珩语气无波，周身萦绕的威压却悄然褪去几分，沉声道：“免礼。”
而后缓缓开口：“素闻江院判医术卓绝，妙手回春，既得沈院使力荐，复蒙父皇钦点，此后便在东宫当值。你且尽心竭力，恪尽职守，方不负孤与父皇所托。”
“臣——遵旨。”江逸尘依言缓缓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子眼下的淡青，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审慎——这东宫侍疾之路，怕是不会轻松。